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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石在灯光下，那种幽暗的金属光泽更加明显，内部仿佛有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星点闪烁，如同凝固的、微缩的星空。质地异常沉重。

“此石……”李垣缓缓开口，声音尽量平稳，“晚辈不敢妄断其名。但其质重异常，非寻常铁矿可比。观其光泽内蕴，偶现异彩，似含稀有之金，或非凡铁，而是……‘天铁’之属？”

“天铁？”许栋挑了挑眉，“何谓天铁？”

“古籍有载，天外陨星坠地，其核心之铁，非人间炉火所能炼，质坚而重，色幽而奇，或可称为‘天铁’。”李垣半真半假地扯着，将陨石的概念包装了一下，“此物若真是天铁，或可用于铸造神兵利器，无坚不摧。当然，这只是晚辈臆测。”

天外陨铁铸造神兵，这是古代小说里常见的桥段，许栋这种江湖人物应该不陌生。这个说法既显得有点见识，又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

果然，许栋眼中露出一丝兴趣：“哦？陨星之铁？倒是稀罕。老何，记下，找几个老铁匠看看，能否锻打。”

“是。”老何应道。

李垣放下矿石，手指离开的瞬间，怀中的金属片也渐渐停止了震颤和发热，恢复冰冷。

他暗暗松了口气，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而且无意中可能发现了金属片的一个秘密——它能对某些特殊物质产生反应！

接着，他指向那个星盘：“此物，晚辈倒是略知一二。此乃‘星盘’，西域天文家用以观测星辰、测定方位、推算时辰之器。其原理，乃是利用盘面刻度与可动部件，模拟天球运转。于海上航行，若有精通此道者，或可辅助定位，价值不菲。”他点到为止，没有深入解释具体用法。

许栋点了点头，看向葡萄牙通译。通译点头证实：“这位李先生说的不错，这确实是星盘，是航海和天文学的珍贵仪器。可惜，在双屿，懂得使用它的人很少。”

“也是个宝贝，收好。”许栋吩咐。

轮到那个破损的管状物。李垣拿起看了看，说道：“此物似为‘窥筒’或‘千里镜’之部件，用以观远。可惜损坏严重，镜片已破，机括失灵。若无名匠修复，恐难再用。”他说的很保守。

许栋不置可否，示意他继续。

最后，是那本厚重的怪书。李垣翻开，看着那些完全无法理解的文字和精细复杂的图形，摇了摇头：“此书文字，晚辈不识。但其绘图之精，结构之巧，闻所未闻。尤其是这些人身百骸、脏腑经络之图（他指着几幅解剖图），描绘之细致准确，远超寻常医书。此书……恐怕涉及极深奥的学问，非大贤不能解读。其价值，或许不在器物之下，而在知识之中。”

他这番话，半是实情，半是故弄玄虚。既承认自己看不懂，又点出此书的不凡，将皮球踢回给许栋——东西是好东西，但我能力有限，您看着办。

许栋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厅内一片安静。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星盘，千里镜部件，天铁，还有这本鬼画符的书……‘先生’果然没推荐错人。李垣，你年纪不大，眼力倒是不差。至少，比我这港里大部分睁眼瞎要强。”

这话算是初步认可。

“二爷过奖。”李垣谦逊道。

“不过，”许栋话锋一转，鹰隼般的目光再次盯住李垣，“你既然能看出这些东西的不凡，想必也不是只会读死书的腐儒。我许栋这里，不养闲人，更不养只会动嘴的废物。”

李垣心中一紧，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周硎。”许栋看向门边。

“在。”周硎应道。

“人是你带来的，暂时还交给你。”许栋吩咐道，“他不是懂‘天铁’、懂‘星盘’吗？港里最近从一艘暹罗船上，又弄到几块类似的‘怪石头’，还有几件破损的番人器械，堆在库房里没人认得。让他去整理整理，分分类，看看有没有能用、能卖上价的。老何会派人协助。”

这是要把他当“技术顾问”用了？虽然只是整理库房，但至少是个开始，意味着许栋初步接受了他的“价值”。

“是。”周硎应下。

许栋又看向李垣，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好好干。在我这里，有本事的人，酒肉女人、金银财宝，少不了你的。但若是没本事，还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晚辈明白，多谢二爷给机会。”李垣拱手。

“嗯。下去吧。周硎，带他去‘丙字库’，跟管库的老刘头交代一声。”

离开那间气氛压抑的偏厅，重新走到夜风凛冽的庭院中，李垣才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刚才那一番“鉴别”，看似平静，实则凶险万分，尤其是金属片的异常反应，差点让他当场失态。

周硎走在他身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反应不错。那本书，你处理得很好。”

李垣看了他一眼，周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侯七……”李垣忍不住想问。

“死了就死了。”周硎打断他，语气冰冷，“双屿每天都会死人。管好你自己。”

李垣默然。是啊，在这里，一条人命，或许真的不如那几块“天铁”或那本怪书有价值。

他们沿着来路下山，没有回“海鹞子”，而是转向岛屿另一侧，那里有一排依山开凿或搭建的仓库。其中一间挂着“丙”字木牌的仓库前，周硎找到了一个正在抽旱烟、头发花白、缺了门牙的干瘦老头。

“老刘头，二爷吩咐，这位李兄弟暂时在你这帮忙，整理库里的‘奇货’。”周硎交代道。

老刘头眯着眼看了看李垣，吐出一口烟，慢吞吞地说：“又来一个？上次那个叫什么侯的小子，也说来帮忙，毛手毛脚，打坏了个琉璃盏，被赶走了。这小子行不行啊？”

侯七？他也来过这里？李垣心中一动。

“二爷亲自吩咐的。”周硎加重了语气。

老刘头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掏出钥匙打开库门：“进来吧。丑话说前头，里头东西乱，碰坏了要赔，赔不起……哼。”

库门打开，一股陈腐的、混合着灰尘、霉味、金属锈蚀和淡淡奇异药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借着老刘头提着的昏暗风灯，李垣看到里面空间不小，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笼、木架，上面摆放着各种各样奇形怪状、落满灰尘的物品：破损的仪器、颜色古怪的矿石、异域风格的器皿、卷轴、皮革、甚至还有一些动植物标本……

这里，简直像是一个杂乱无章的、来自世界各地的“奇物”坟墓。

而李垣的任务，就是在这“坟墓”里，寻找可能发光的东西。

周硎将他送到，便自行离开了，说明日再来。老刘头给了他一盏小油灯和一套铺盖，指了指库房角落一块还算干净的空地：“就睡那儿。晚上别乱点灯，小心火烛。”说完，也锁上库门，自顾自回旁边的小屋去了。

库房内重归寂静和昏暗。只有李垣手中那盏如豆的油灯，照亮一小片区域。

他走到那块空地，放下铺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提着灯，开始在堆积如山的杂物间慢慢巡视。

目光扫过那些蒙尘的“奇物”，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这里，或许埋葬着无数来自不同文明、不同时代的碎片。而他，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竟要在这里，为这个时代的海上枭雄，充当“鉴宝人”。

他的手指，无意中拂过一个木箱的边缘。箱盖没盖严，露出里面一些深色的、块状的东西。

又是那种矿石？

他心中微动，轻轻掀开箱盖。

里面果然是几块颜色、质地各异的石头，大多其貌不扬。但其中一块，只有鸡蛋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却布满细密的、银白色的丝状纹路，在油灯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

当他的目光落在这块石头上时，怀中的金属片，再次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感。

虽然比之前接触那块“天铁”时微弱得多，但感觉是真实的！

这块石头，也和金属片有反应！

李垣的心跳再次加速。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块黑底银纹的石头拿起来，放在掌心仔细观察。

金属片的温热感持续着，很微弱，但稳定。

这到底是什么石头？金属片为何会对它们产生反应？

他想起“汴梁赵”的留言，想起神秘的地图，想起吴姓老人，想起周硎，想起许栋……这一切的背后，似乎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线，而这些能引起金属片反应的“奇石”，会不会是这条线上的关键节点？

他轻轻握紧了手中的石头，又摸了摸怀里的金属片。

这混乱、危险、充满机遇的双屿港，这埋葬着无数秘密的丙字库，或许，正是他解开自身穿越之谜，以及那个隐藏在历史阴影中的“降临者”网络的关键起点。

夜还长。库房外的双屿港，依旧灯火阑珊，喧嚣隐隐。

而库房内，李垣就着微弱的灯光，开始了他作为“鉴宝人”的第一个夜晚。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他手中握住了一块可能照亮迷雾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