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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军提前一个路口下停好车,然后步行走向“静岸”咖啡。
接近门口时,他放慢脚步,目光透过玻璃窗扫视店内。这个时间,店里人不多。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他们上次见面那个靠窗位置的顾清妍。
她面前放着一杯水,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沉静,带着惯有的理性与疏离。
刘军推门而入,风铃轻响。顾清妍下意识抬头,目光扫过来,看到他后,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还朝他招了招手。
今天的顾清妍,似乎还精心地打扮过。淡妆衬得她眉眼清晰,比诊室里多了几分柔和。
刘军坐下之后,点了一杯美式。
顾清妍笑着问他:“怎么样,你到苏黎世以后,有什么进展?”
刘军不知从何说起似的先吐了一口气,然后才回答:“我还去到苏黎世。”
“你没去?”
对于知道自己的一些秘密,而且是非常有职业道德的医生,刘军早已下意识地把她当成了某种‘搭档’和‘知心朋友’,这次找她‘聊天’,虽是‘咨询’,但更多的是释放一些秘密,也希望能通过她的专业视角剖析一些最近盘旋在他头脑里的谜题。
于是,刘军组织了一下语言,从头说起。
“那次我们在鹏城见面之后,我就获得了一个机会,睿驰的老总安排我去了欧洲,不过不是去苏黎世,而是德国的慕尼黑……”
刘军用简洁的语言,向顾清妍概述了他到了德国后,因为工作原因,在与当地的华人商会进行联系时,被一位会长认出的过程。
当然,他也隐瞒了‘向晨’实际的‘已死亡’身份。
“他非常肯定地告诉我,我叫向晨,曾是苏黎世一家知名律所的执业律师,事后我也通过一些渠道核实了一下,基本可以确定,那就是我失忆前的身份。”
“我的问题是,当我见到别人认出我,并且我自己也查证清楚了自己确实叫向晨,但为什么我没有相关记忆恢复?”
顾清妍听完,迅速切换回专业医生的思维框架:
“我们先说记忆恢复。”
她语速平稳,但比平时慢,确保每个词都准确。
“记忆的编码、存储和提取是极端复杂的过程。你确认了自己是‘向晨’,这属于‘外源性信息确认’,它作用于你的认知和逻辑层面,告诉你‘你是谁’。”
“但‘命名’不等于‘拥有’。”
“知道一个名字,就像拿到了一把写着房间号的钥匙。但你的大脑还没有找到对应的房间,或者,通往那个房间的走廊被刻意堵塞、掩盖了。”
“‘向晨’是你的标签,但标签下的内容——你的经历、情感、人际关系、自我认同——这些构成‘你是谁’的实质内容,依然被隔离着。”
“自传体记忆(情景记忆)不仅仅是事实的存储,更是带有情感温度的经历。你现在获取的‘向晨’信息,是冰冷的、第三方视角的‘事实’。而你缺失的,是第一人称的、带有喜怒哀乐的情绪记忆。没有情感纽带的记忆,很难被真正‘认领’为自我的一部分。这就像看一部关于陌生人的传记电影,你再了解剧情,也不会觉得那是你的人生。”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刘军的反应,见他听得很专注,才继续说,语气变得更加审慎。
“换句话说,‘知道’和‘记得’是两回事。‘接受一个身份’和‘认同这个身份是自己’,更是两个不同层面的心理过程。你现在卡在了第一步到第二步之间。你的认知系统更新了信息,但你的情感记忆系统和自我体验系统,还没有同步更新,甚至可能因为预设的‘保护程序’,拒绝接收或访问这些信息。”
刘军专注地听着,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显然在消化这个解释。
“你的意思是,就算我现在立刻飞去苏黎世,站在霍夫曼和施密特律师事务所门口,也可能什么都想不起来?”
“很有可能。”顾清妍点点头,“除非,那里有对你而言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线索’。比如,你曾经每天都要用的一支特定钢笔,办公室里某个角落看到的固定风景,或者……一个对你意义非凡的人,用某种只有你们知道的方式叫你的名字。”
刘军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顾清妍的分析,将他从“确认身份就能找回记忆”的简单期待中拉了出来,指向了一个更复杂、也可能更艰难的真相。
也就是说,即便这次他的策略成功,将梅瑜手中掌握的‘底牌’逼出来,也不一定能凭此找回记忆。
直到目前,他自己知道的‘向晨’的过去只有几个事实。
曾经在霍夫曼和施密特律师事务所执业,是合伙人之一。
然后‘死’于一场意外,是当地华人商会的人帮忙处理后事。
在意识感觉方面,受过某种训练,懂得审讯与反审讯、跟踪与反跟踪、综合格斗、制作一些‘专业’工具,懂多门外语,更懂一些非常‘硬核’的金融、法律等专业知识。
在记忆闪回方面,有那个温婉知性“只剩下感觉”的眼镜女子,有被他拖行大喊‘我不知道’的白人男子……
有无妻儿或者家人不知道,有无同事朋友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