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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象地比喻就是,记忆的海洋里,沉没着“向晨”这条大船。他如今打捞上来的,只有几块标示着船名和吨位的冰冷钢板,几件功能特殊的器械,以及两片沾着截然不同血迹或泪渍的残片。船的龙骨、舱室、曾经装载的珍宝或苦难,乃至同船共渡之人,依旧深埋于黑暗寂静的海底,无声无息。
这些碎片,构成了他对“向晨”的全部认知。一个由职业、死亡、危险技能和矛盾情感拼凑出的模糊轮廓,没有温度,没有故事,没有来龙去脉。他知道自己曾是谁,却依然不知道,那个人,是怎样活过的。
顾清妍说得对。“知道”和“记得”,是两回事,接受这个轮廓是一回事,将自己填充进去,则是另一场不知从何开始的跋涉。
……
南江江边的一处观景台上,刘军已连续抽了两支烟。
他感觉自己似乎失去了方向,头脑一片空芒。
“Allen,你既然你答应维持‘Allen’的身份,也愿意在必要时给我建议,那么,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去吗?”
他想起了关璐扑进他怀里时的温度,想起了她谈起公司困境时强装的镇定。
他知道关璐这个借口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刘军更知道自己与关璐一起回国的核心目的是什么。
“我知道寻找过去的记忆,听起来像是填补人生空白、让自己‘完整’的唯一途径。但我们必须正视一点:人生的意义,并不完全取决于它的长度或起点的清晰,而更在于它的质量和未来的走向。”
“执着于挖掘一个‘过去’,强行闯入,结果难料。找回记忆或许能让你感觉‘完整’,但那种完整,可能伴随着你和你身边人无法承受的代价。”
“有时候,保护现有的、虽然不完美但仍在进行的生活,比追求一个充满未知危险的‘完整过去’,是更明智,也更勇敢的选择。你的价值,不在于你曾经是谁,而在于你现在是谁,以及你选择成为谁。未来,永远比过去更值得你投入精力。”
活在当下……
无可否认,顾清妍是完完全全站在朋友而并非是心理医生的立场,给出了最恳切、甚至带着私心的忠告。
这份心意,刘军领了,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可是,不行。
香烟在指间明灭,江风带着潮湿的寒意,穿透外套。他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烟雾瞬间被风吹散,了无痕迹。
“活在当下”……多么美好的四个字。
意味着岁月静好,意味着珍惜眼前,意味着将那个被宣判“死亡”、被过去重重谜团包裹的“向晨”彻底埋葬,然后以“Allen”的身份,专心去经营与关璐的未来,去面对公司里那些“正常”的内部纷争。
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
可现实是,梅瑜已经循着“Allen”的气味,阴差阳错地摸到了“向晨”的坟头。她或许还没看清墓碑下的全貌,但她已经嗅到了不寻常,并且开始挖掘。他怎么可能、怎么敢,真的“活在当下”,假装那个被掀开的坟墓不存在?
顾清妍的劝诫,是基于“保护刘军”这个前提。
但刘军自己知道,从他决定以“Allen”的身份回到关璐身边,他寻求的就是“主动出击”。
他回来的核心目的,从来就包含着“探查”与“保护”这两重动作。
所谓‘探查’,自然是想办法逼迫梅瑜亮出底牌,而保护,就是尽量让关璐不在这次梅瑜亮出‘底牌’的过程中少受或者不受伤害。因为一旦梅瑜当众公布她掌握到的“Allen”的身份,关璐所维持的谎言就会被无情的戳破,她将受到难以想象的羞辱。
也就是说,这一步,不走都不行。
当然,直到现在,他并没有完全想好一个两全的主意。
他将烟蒂按熄在垃圾桶顶部的沙盘里,火星瞬间湮灭。
正准备转身离开,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信息提示音。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一封新邮件的预览。发件人是一个不起眼的、由数字和字母随机组合的地址。
刘军眼神瞬间一凝。
这是他在慕尼黑时,通过匿名预付卡注册的临时加密邮箱。知道这个地址的,只有“和兴盛”那个叫阿伟的底层马仔。
他离开慕尼黑前,交给阿伟的任务很简单:利用港岛背景在苏黎世华人圈里的某些灰色渠道,打听关于“律师向晨”的消息。
刘军当时用的理由是,‘家’里告诉他,他有一个孪生兄弟好像在苏黎世那边,好像在苏黎世霍夫曼和施密特律所执业,请他帮忙打听一下这个‘兄弟’的相关情况。
他当时没抱太大期望,只是随手布下的一枚闲子。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回音。
预览栏只显示了邮件的前几个字:“老板,有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