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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间的灯光太亮了,照得小满的脸发白。她穿着孤儿院发的白衬衫,领口有点歪,袖口磨得发毛。镜头推近,她嘴唇动了动,没声音。台下记者举着话筒,导播在耳麦里急促地喊“切镜头”,但她没动。
她看着镜头,问:“如果我的母亲是沈霁梧,那我是不是该恨他?”
全场静了三秒。有人倒吸气,有人手机掉地上,咔哒一声。没人笑,也没人哭。直播平台自动弹出“内容敏感,建议暂停”的提示,但没人点确认。
陆知遥坐在控制室,没动。他左手边是半杯凉了的咖啡,杯沿有道浅浅的牙印。右手边是台老式录像机,带子已经转了三圈,磁头有点卡,转起来有轻微的“咯、咯”声,像旧门轴在喘气。
他按下播放键。
画面是黑的。雨声先出来,很大,打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在上面倒豆子。然后是脚步声,踩在泥水里,拖着,慢。镜头晃,是抱着孩子的手,袖口湿透了,深色布料贴在小臂上,能看出青筋。
画面亮了。是医院后门的消防通道,墙上有块褪色的“禁止吸烟”贴纸,边角卷着。沈霁梧穿着深灰西装,领带歪在一边,头发湿透,贴在额头上。他低头看着怀里裹在旧毛毯里的婴儿,婴儿脸红红的,眼睛没睁开。
他没哭。也没说话。只是把脸贴在婴儿的额头上,贴了大概十秒。然后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我不敢认你,是因为我怕你长大后,会像我一样,用沉默换安全。”
他把婴儿放进等在门口的婴儿车里,车轮是旧的,右边那个还歪着。他退后一步,没再看。转身走的时候,左脚绊了一下,没摔倒,只是停了半秒,然后继续走。雨还在下。
画面结束。黑屏。
直播间的弹幕炸了。有人问“这是真的吗”,有人骂“炒作”,有人发“我妈妈也是孤儿”,有人发“我爸爸没认我”。
小满没动。她眼睛红了,但没哭。她伸手,把耳机摘下来,轻轻放在桌上。耳机线缠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稳:
“我不恨他。”
她顿了顿,手指摩挲着耳机线的塑料外皮。
“我继承的不是他的罪,是他没敢说出口的爱。”
她站起身,没看镜头,转身朝后台走。工作人员想拦,她没停。她走过走廊,墙上有张海报,是去年“风语协议”发布会,沈霁梧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话筒,旁边是陆知遥,低着头,没看他。
小满看了那张海报一眼,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当晚,“风语协议”后台自动触发了隐藏模块。全球用户手机、电脑、智能手表、儿童手表、甚至老式收音机,都弹出一个极简界面:一个空白框,一行小字:“你有没有一句,没说出口的‘对不起’?”
没人通知,没人宣传。系统没推送,没提醒,没弹窗广告。它只是出现了,像天黑了,灯就自己亮了。
第一小时,三万条。
第二小时,八十万。
第三小时,八百七十万。
第四小时,三千两百万。
没人删。没人举报。没人骂。只是写。写给妈妈,写给爸爸,写给老师,写给前任,写给死去的狗,写给被自己弄丢的钥匙,写给小时候没敢说“我喜欢你”的同桌。
系统自动归类,不显示名字,不显示时间,不显示地点。只是一条一条,像河水,无声地流。
有人写:“对不起,我偷了你生日那天的蛋糕,没告诉你。”
有人写:“对不起,你发烧那天,我睡着了。”
有人写:“对不起,我把你写的诗,当废纸扔了。”
有人写:“对不起,我其实知道你爱我,但我怕。”
没人知道这些话从哪里来。没人知道谁写的。但每一条,都自动被“风语协议”收录,变成一段音频,一段文字,一段手写扫描图,混进全球十万所学校的“记忆课”里。
孩子们被要求每天写一个“你愿意记住的陌生人名字”。
没人告诉他们为什么。
他们就写。
周一,一个六岁男孩写了“沈霁梧”。
周二,一个十岁女孩写了“陆知遥”。
周三,一个十二岁男孩写了“小满”。
周四,一个八岁女孩写了“妈妈,对不起,我那天没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