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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眸，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那曾挥斥方遒的手指，此刻却显得有些无措，仿佛不知该如何安放这份汹涌的情感。

殿内柔和的光影落在他浓密如鸦羽的眼睫上，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巧妙地掩去了眸中瞬间翻涌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而温暖的回忆，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极淡、却真实无比的柔和弧度。

那笑意不同于他惯常应对各方时那种恰到好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润，而是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珍视与悸动。

“……她像一道光。”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同怕惊扰了记忆中某个无比珍贵的温暖片段，“一道……不期而至，却恰好照进神策府那间积满尘埃的书斋，落在我堆叠如山的公文堆上的光。”

他抬起眼，望向怀炎，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照出某种被唤醒的、鲜活的光彩，“炎老，您知道神策府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似波澜壮阔，实则大多是在重复着权衡、布局与守护。我早已习惯了这种‘不变’，习惯了将一切情绪、一切私念，都妥帖地收束于这身袍服之下，仿佛自己也成了这府中一件沉稳的摆设。”

他顿了顿，仿佛在仔细地、珍惜地描摹那个以独特方式闯入他既定世界的影子：“可她不同。她有着最纯粹的善意，会因白露的一点小脾气而急匆匆赶去安抚，眉眼间满是真实的担忧；也有着不为人知的坚韧与勇气，面对幻胧那般足以倾覆仙舟的存在，也能以她那蕴藏着奇迹的歌声，为众人燃起希望之火。她聪慧，能洞悉世情与人心的幽微之处；却又在某些时候，带着点未被世俗完全浸染的天真，会因为一口期待已久的美食，眼睛里闪烁着小动物般简单而雀跃的光；她很美好，那种生机勃勃的美好，会一边笑一边在喂食团雀时，无意识地哼着轻快的小调，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清新舒适。”

景元的语气渐渐变得流畅，那些被他刻意压抑、仔细封存的情感，如同冰雪初融的溪流，找到了一个温和的出口，伴随着他低沉的嗓音，缓缓流淌在这静谧的殿宇中，每一句都带着温度。

“她待人以诚，无论是星穹列车的无名客，还是……”他话语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似有考量，但依旧坦然说了出来，“还是星核猎手那般身份复杂、常人避之不及的人物，亦或是罗浮街巷间的寻常百姓，她都能报以同样的真心。她活得……很真实，也很勇敢。不因过往亲身经历的悲剧而沉沦，也不因自身拥有的、足以引起各方觊觎的力量而骄矜。”

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轻笑出声，“别人求之不得的力量，她甚至用来养花，种菜，哄白露睡觉……”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殿墙，看到了那个总是带着明朗笑容、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身影。

“在她身边，我时常会觉得，这漫长岁月里积攒下的疲惫与沉珂，仿佛都能被那抹温暖而不灼人的笑容悄然涤荡。会让我清晰地意识到，这世间除了无尽的责任与精密的算计，还有许多简单而值得驻足欣赏的风景。她让我对此，深有体会。”

景元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那是一种带着自豪与深切温暖的笑意，仿佛在向一位可信的长辈，展示自己发现的、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她很温暖，像冬日里一只恰到好处的暖炉，热度恒久而舒适，不灼人，却足以驱散周身寒意。只要是与她接触过的人，很难不被她的真诚与活力所感染，最终都会不由自主地成为她的朋友，想要守护这份美好。只要她出现，仿佛周围的空气都会变得明快起来，大家都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眉宇间染上笑意。星穹列车的各位是如此，罗浮的大家是如此，”

他话音微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错认的认真与悸动，“我，亦如此。”

然而，这番带着温度与光亮的剖白之后，他眼中的光彩又渐渐黯淡下去，重新被现实与理性的阴霾所笼罩。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沉重与怜惜：“可是，正因如此……正因为她是这样好的一个人，她才更值得拥有这世间一切最好的。一个能时刻将她放在首位，能给予她全部关注、陪伴与纯粹爱意的人。而非像我这般……身不由己，前途未卜，连一颗心都要分出大半给罗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