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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意……你……”沈老夫人声音哽咽。
沈天意走到自己的座位前,目光扫过家人,嘴角竟牵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哟呵,吃饭都不叫我呢?”声音虽还有些久未开口的沙哑,却清晰入耳带着些许俏皮,见众人没反应,沈天意一把夺过沈天明手里吃了一半的米饭和筷子大口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说:“让父亲、母亲、兄长……挂心了。这南阳城,格局开阔,天高云淡,儿子觉得甚好。”
这一顿饭,是沈家多年来气氛最融洽、最欢欣的一餐。沈天意虽话仍不多,但不再是以往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会倾听父兄谈论军政要务,偶尔插上一两句,见解之精辟,令沈天明都为之侧目。他甚至还会为母亲布菜,虽动作稍显僵硬,却足以让沈老夫人喜极而泣。
张静姝坐在下首,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幕,看着那个在灯光下眉目舒展、偶尔谈笑风生的沈天意,只觉得心如擂鼓,一股暖流在四肢百骸流淌。她偷偷望着他,只觉得此时的二公子,比那日桃树下杀神般的模样,更令人心折。
然而,这温馨的氛围下,却有暗流涌动。沈天胤何等精明,他将张静姝每次偷瞄二哥时那迅速躲闪的眼神、瞬间飞红的脸颊,都看在眼里。他心中并无多少妒意,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明朗,因为他此时心中甚是烦闷,不知道该怎么摆脱和张静姝的婚事
是夜,月华如水。沈天胤提着一个小食盒,敲响了张静姝的房门。
张静姝开门见他,有些意外和局促:“三……三公子?”
沈天胤咧嘴一笑,自顾自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别紧张,找你聊聊。”他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喏,南阳有名的桂花糕,尝尝。”
张静姝依言坐下,却食不知味。
沈天胤看着她,忽然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张小姐,我沈天胤是个粗人,喜欢直来直去。这些日子,我看出来了,你的心思……不在我身上。”
张静姝猛地抬头,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想要辩解:“我……”
“不必否认。”沈天胤摆手打断,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我沈天胤虽然混账,但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你看我二哥的眼神,跟我看我那把新得的宝刀差不多。”他自嘲地笑了笑,“自古英雄配美人,我二哥那样的人物,才是真英雄。我嘛,顶多算个莽夫。”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月色,声音变得洒脱:“你放心,我沈天胤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还不至于强求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姑娘。这门亲事,你若不愿,就此作罢。我回头就跟大哥和叔父说,是我瞧不上你,绝不会坏了你的名声。”
张静姝怔怔地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似凶狠暴戾的三公子,竟有如此通透豁达的一面。感激、愧疚、释然……种种情绪交织,她起身,对着沈天胤深深一福:“三公子深明大义,静姝……感激不尽。”
沈天胤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嘿,别整这些虚的。以后说不定我还得叫你一声二嫂呢!”说完,他哈哈一笑,推门而去,留下张静姝一人在房中,心潮起伏,久久难以平静。
然而,张静姝还是低估了沈天胤“洒脱”的速度。
一个时辰不到,沈天胤便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名红衣女子招摇过市,径直进了郡守府。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一身火红劲装,勾勒出窈窕健美的身段。她并非绝顶美貌,但眉宇间自带一股英气,眼神明亮大胆,顾盼生辉,腰间悬着两柄柳叶刀,行走间步履生风,与寻常闺阁女子截然不同。
沈天胤一进大门就召集众人,介绍道:“这是吕翎姑娘,以后给我机灵点,这可是三少夫人!吕翎俏脸一红,踩了沈天胤一下“登徒子,人家还没答应呢?”好家伙,丫鬟和家丁们一脸懵逼,啥时候又多出个吕翎姑娘了
名叫吕翎的女子也不扭捏,抱拳向众人致意,声音清脆爽朗:“吕翎见过各位!三公子谬赞了,不过是朋友罢了。”
她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威严的郡守府,眼中没有丝毫怯懦,反而充满了探险般的新奇。当她的目光掠过站在回廊下的张静姝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又恢复如常,笑着对沈天胤道:“胤哥儿,你家可真气派啊!”
沈天胤得意洋洋:“那是!昨天我就说我家很大,你还说我吹牛,走,带你去见我大哥和叔父!”
张静姝站在不远处的水榭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着沈天胤与那红衣侠女并肩而行的背影,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快意,她心中方才明白,沈天胤一个时辰前那番“深明大义”的话,并非是真的深明大义,而是他又遇到了“真爱”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不知是该为自己感到庆幸,还是该为这世事变化之快感到唏嘘。目光,却不自觉地,再次飘向了那个独立于回廊深处,正静静望着院中那株新移桃树的玄色身影。
自那日后,沈天意似乎真的“正常”了许多。他不再终日紧闭院门,偶尔会出现在花园中,甚至会去校场观看兵士操练,虽然依旧沉默的时候居多,但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戾气确实消散了。
而沈天胤与吕翎姑娘,则迅速成了南阳城里一道惹眼的风景。两人时常并辔出游,或是在校场切磋武艺。二人皆使双刀,沈天胤的是直刀,吕翎的是弯刀,二人整日腻歪在一起,也不怕别人说闲话,吕翎也是性格爽利,武艺高强,很快便和军中不少将领混得厮熟。沈天胤在她面前,那股暴戾之气也收敛了不少,时不时的趁吕翎不注意,大手猛拍她屁股又赶忙跑开,二人追逐打闹倒显出几分少年人的赤诚来。
这一日,春光正好。张静姝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桃坞”附近。院门虚掩着,看见潘云去了厨房,她犹豫片刻,终究没能按捺住心中的渴望,悄悄走了进去。
移栽的桃树已然成活,新发的嫩叶在阳光下泛着油光。沈天意正背对着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枝桠间跳跃的鸟儿。他今日未束发,墨发随意披散在肩头,衬得那身玄色常服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闲适。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张静姝的心猛地一跳,慌忙低下头,脸颊绯红,讷讷道:“二……二公子,我……我不是有意打扰……”
沈天意看着她,目光平静,并未如往常般立刻移开,也没有出声斥责。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微风拂过,吹落几片桃叶,也吹动了张静姝的裙摆和鬓发。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几乎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良久,沈天意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你的事天胤已经跟我说了。”
张静姝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他是在说她。她鼓起勇气抬头,轻声道:“我…………南阳水土好,这桃树定然能长得比在棘阳时更繁茂。”
沈天意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桃树,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她听:“你看,它又发出新芽了。”
张静姝心中一动,只觉得他这话似乎意有所指,是在说树,又像是在说人。她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在斑驳的日光下显得柔和了几分,一股勇气忽然涌上心头。
“二公子,”她声音微颤,却带着无比的坚定,“那日……多谢二公子救命之恩。”
沈天意身形微顿,再次转头看她。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那沉寂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