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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阳的秋日,天高云淡,却总带着一丝北地来的、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抚民大将军府邸深处,一座小巧精致的绣楼内,张静姝临窗而坐,手中虽拈着针线,目光却空洞地落在窗外那株日渐凋零的梧桐上,半晌未曾动过一针。
自那日楚使宴会后,沈天意如同惊鸿一瞥,再次深居简出,回归了他那“桃坞”的寂静。而沈天胤,则与那位红衣似火的吕翎姑娘形影不离,整日里不是在校场切磋刀法,便是并辔驰骋出城,爽朗的笑声时常回荡在府苑之间。这府邸愈发热闹,张静姝却感觉自己像一枚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珍珠,光泽日渐黯淡,与周遭的鲜活格格不入。
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感,如同藤蔓,悄悄缠绕上她的心头。沈家待她不算刻薄,衣食无忧,行动也还算自由,可她终究是寄人篱下,是依附在仇敌家族羽翼下的孤女。未来?她的未来早已在家族倾覆、父亲惨死的那一夜,被彻底斩断。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
“唉……”一声极轻的叹息逸出唇瓣,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侍立在一旁的丫鬟小荷闻声,小心翼翼地端上一盏热茶:“小姐,可是闷了?要不……奴婢陪您去花园里走走?听说二公子移来的那株桃树,在新地方长得挺好呢。”
听到“二公子”三字,张静姝的心尖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一丝微麻的悸动。她摇了摇头,沉默片刻,忽然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低语道:“小荷……这府里,除了我……可还有……还有我们张家的人?”
这个问题在她心中盘桓已久,此刻终于问了出来,带着一丝渺茫的希冀,也带着巨大的恐惧。她害怕听到那个“没有”,那意味着她在这世上,真的已是孤身一人。
小荷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她本是沈家的丫鬟,被指派来伺候张静姝,对张家旧事并不十分清楚。她歪着头想了半晌,才不太确定地说道:“好像……听福伯提起过……当初在棘阳,把李将军刺伤的那位教头……似乎没被处死,只是……被三公子关进棘阳的大牢里了。”
“赵教头……赵教头……”张静姝喃喃地重复着这个称呼,死水般的心湖骤然被投入一颗巨石!
赵淼!是赵淼赵教头!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那个身材不算特别高大,却挺拔如松的身影;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但指导族中子弟武艺时却无比耐心的汉子;虽说是教头,但年龄不大,也才二十五岁,那个在张家覆灭之夜,浑身浴血,一人一刀挡在内院门前,为她和其他家眷争取最后逃生时间的忠心教头!
他还活着!他竟然还活着!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淹没了她,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忧虑和焦急。棘阳的大牢……那是什么地方?暗无天日,蛇鼠虫蚁横行,他得罪了沈天胤,沈天胤又岂会让他好过,如何能熬得住?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张静姝猛地抓住小荷的手,力道之大,让小荷疼得蹙起了眉,“小荷,你确定吗?赵教头他真的还活着?”
“小姐,您别急,奴婢……奴婢也是听说的,做不得准……”小荷被她激动的样子吓到了,连忙安抚。
“不,他一定还活着!”张静姝眼中燃起了许久未见的光彩,那是一种找到了同类的、近乎偏执的信念。她必须救他出来!无论如何,一定要救他出来!
可是,怎么救?她一个弱质女流,手无缚鸡之力,在这南阳城中,除了沈家,她还能依靠谁?去向沈天明求情?他是一军统帅,日理万机,岂会为了一个昔日敌族的教头费心?更何况,赵教头手上,恐怕也沾着沈家兵卒的血……
思来想去,一个人的身影浮现在她脑海中——沈天胤!
是了,如今在这沈府之内,能与沈天胤说得上话,又能让他愿意管这等“闲事”的,恐怕只有那位性情爽利、与他正打得火热的吕翎姑娘了。
想到此处,张静姝再也坐不住了。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小荷道:“小荷,你去打听一下,吕姑娘现在何处?就说……就说我有些女红上的花样想请教她,请她得空时过来一叙。”
小荷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应声去了。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张静姝坐立不安,一会儿担心吕翎不肯来,一会儿又担心即使吕翎肯帮忙,沈天胤也未必会答应。各种念头在她脑中纷至沓来,让她心乱如麻。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门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带着笑意的清脆嗓音:“张姐姐?你找我?”
门帘一挑,一身火红劲装的吕翎迈步走了进来,她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从校场回来,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与阳光的气息。
张静姝连忙起身相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吕姑娘,打扰你了。”
“嗨,跟我客气什么!”吕翎摆摆手,很是自来熟地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刚跟胤哥儿过了几招,渴死我了。张姐姐,你说有什么花样要请教我?我可先把丑话说前头,让我耍刀弄枪还行,这女红刺绣嘛……嘿嘿,怕是还不如你呢!”
看着她明媚爽朗的笑容,张静姝心中的紧张和阴郁似乎也被驱散了些许。她示意小荷退下,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二人。
张静姝没有立刻提及正事,而是斟酌着词句,轻声问道:“吕姑娘……在三公子身边,可还适应?”
吕翎俏脸微红,却落落大方:“挺好的呀!胤哥儿这人吧,看着混不吝,其实心眼实在,对我也好。就是有时候脾气急了点,不过我喜欢,直来直去,不累人!”
“那……若是三公子心情好时,吕姑娘说的话,他可愿意听?”张静姝试探着问。
吕翎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笑道:“张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找胤哥儿帮忙,又不好直接开口?没事,你跟我说,我能帮一定帮!”
见她如此直爽,张静姝也不再迂回。她眼圈微微一红,站起身来,对着吕翎竟是深深一福。
“哎!张姐姐,你这是做什么!”吕翎吓了一跳,赶忙起身扶住她。
“吕姑娘,”张静姝抬起泪眼,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哀恳,“静姝有一事相求,此事关乎一条人命,除了姑娘,静姝实在不知还能去求谁了……”
接着,她便将自己打听到赵淼可能还被关在棘阳大牢,以及赵淼对张家的忠义,和自己如今孤苦无依,只想救出这唯一可能还在世的旧仆的心情,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她没有提及自己对沈天胤婚事的抗拒,只将救人的渴望表达得淋漓尽致。
“……吕姑娘,赵教头是忠义之人,他当初抵抗,也只是尽忠职守。如今张家已不复存在,他一个武人,对沈家早已构不成威胁。求求你,帮我在三公子面前美言几句,求他开恩,将赵教头从牢中放出,带来南阳。哪怕……哪怕只是让他换个地方关押,至少……至少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故人活着……”说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
吕翎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同情和义愤的神情。她虽是江湖儿女,快意恩仇,却也最重情义。张静姝这番哭诉,勾起了她心中的侠气。
“岂有此理!”吕翎柳眉倒竖,“两军交战,各为其主!仗打完了,还关着个忠心的教头算怎么回事?张姐姐,你别哭了,这事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找胤哥儿说去!”
她是个急性子,说完便风风火火地要走。
“吕姑娘!”张静姝连忙拉住她,担忧地道,“三公子他……性子急,你……你好好与他说,莫要因我之事,惹得你们不快……”
“放心吧!”吕翎拍了拍她的手,自信满满,“我知道怎么跟他说。他要是敢不答应,看我怎么收拾他!”说着,还对张静姝眨了眨眼,这才转身离去。
看着吕翎离去的背影,张静姝心中七上八下,既怀着一丝希望,又充满了不安。
吕翎果然直接去了校场找到正在练刀的沈天胤。她也没拐弯抹角,直接将张静姝的请求说了,末了还加了一句:“胤哥儿,人家张小姐多可怜啊,就剩这么一个念想了。那赵教头是个忠仆,关着也没意思,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放了算了,还能显得你沈三公子大度!”
沈天胤刚开始听时,眉头是皱着的。他对自己当初攻打张家、斩杀张进的经历并无多少愧疚,战场上你死我活,本就如此。让他去救一个当初拼死抵抗、还伤了他不少弟兄,差点砍了他脑袋的敌方教头,心里多少有些别扭。
但架不住吕翎在一旁软磨硬泡。
“胤哥儿~你就当是帮我个忙嘛!”
“你看张姐姐多可怜,哭得跟泪人儿似的。”
“再说了,一个教头而已,还能翻起什么浪花?你沈三公子还怕他不成?”
“你要是不答应,我……我今晚就不陪你那个了!”
最终,在吕翎的半是讲理、半是撒娇的攻势下,沈天胤那点别扭劲儿过去了,他一拍大腿:“行了行了,别念叨了!老子答应你就是了!一个教头,放了就放了,就当给静姝……呃,给张小姐一个面子,也省得她整天哭哭啼啼的,看着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