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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下便唤来亲兵,下令道:“你,带几个人,快马去一趟棘阳,跟守牢的说,把那个原来张家的教头,叫赵……赵什么的,给我提到南阳来!路上别为难他!”
“是,三公子!”
消息很快传回张静姝耳中,她几乎不敢相信,沈天胤竟然真的答应了!巨大的喜悦和感激充斥着她的内心,连着几日,她对着吕翎和(远远遇见的)沈天胤,都是千恩万谢,倒让一向混不吝的沈天胤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几天后,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兵押送着一辆囚车,进入了南阳城。
囚车在抚民大将军府侧门停下。车门打开,一个身影踉跄着走了出来。
正是赵淼。
他比记忆中消瘦了许多,脸颊凹陷,头发胡须杂乱地纠结在一起,囚衣破烂,沾满污秽,身上还散发着牢狱特有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每走一步都哗啦作响。唯有一双眼睛,在乱发后依旧锐利如鹰隼,带着不屈的野性和深深的疲惫。
他眯起眼,适应着外面久违的阳光,目光扫过威严的府门,最后落在了闻讯赶来、正站在门口好奇打量他的沈天胤身上。
四目相对。
赵淼眼中瞬间爆发出浓烈的恨意与战意!他认得这张脸,就是这个如同疯虎般的年轻人,当初在张府院内悍勇冲杀,手上沾满了张家护卫的鲜血!
“好小子!”赵淼猛地挺直了腰板,尽管镣铐在身,那股百战精锐的气势却陡然爆发出来,声音沙哑却如同金石交击,打破了门口的寂静,“上次在张府,老子被人暗算,让你捡了便宜!不算!有种的,现在就跟老子再打一次!老子就是死,也要拉你垫背!”
他这一声吼,中气十足,带着一股惨烈的气势,把周围的人都震住了。押送他的兵士们立刻紧张起来,刀剑半出鞘,将他围住。
沈天胤先是一愣,随即被气乐了。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如同困兽般的囚徒,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觉得十分有趣。他就喜欢这种硬骨头!
“嘿!你个老小子,都这德行了,还他娘的嘴硬?”沈天胤推开想要上前阻拦的吕翎,饶有兴致地走到赵淼面前,围着他转了两圈,“还想跟小爷过招?就你现在这熊样,站都站不稳了吧?”
“少废话!解开镣铐!是英雄是狗熊,手底下见真章!”赵淼死死盯着他,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
“哟呵?激将法?”沈天胤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行!小爷今天就成全你!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他转头对亲兵喝道:“给他解开!再给他找把趁手的刀来!”
“三公子!不可!”“胤哥儿!”吕翎和几名将领连忙劝阻。这赵淼一看就不是善茬,万一……
“怕什么?”沈天胤满不在乎地一摆手,“在咱们的地盘,还怕他反了天不成?小爷我今天就要让他知道知道,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
镣铐被除去,一把军中制式的腰刀被扔到了赵淼脚下。赵淼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脚踝,俯身捡起刀,挽了个刀花,感受着久违的力量感重新在体内流淌,尽管身体虚弱,但那股属于高手的自信又回来了几分。
校场很快被清空,闻讯赶来的兵士和将领们围了一圈,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张静姝也在小荷的陪伴下,急匆匆赶来,躲在人群后面,紧张得手心全是冷汗。她既希望赵教头能赢,挣回一丝颜面,又生怕他再次激怒沈天胤,招来杀身之祸。
沈天胤手持他惯用的双刀,大大咧咧地站在场中,对着赵淼勾了勾手指:“老小子,来吧!让小爷看看你有几斤几两!”
赵淼没有废话,他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对面的沈天胤。他深知自己身体状态不佳,必须速战速决!
“杀!”一声低吼,赵淼动了!
他的动作与沈天胤那种大开大阖、狂猛霸道的风格截然不同。步伐灵动如狸猫,刀光闪烁间,走的竟是迅捷狠辣的路子,专攻沈天胤周身要害,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沈天胤一开始还带着几分戏谑,双刀挥舞,试图以力破巧。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了。这赵淼的刀法,精妙老辣,虚实相生,往往在他旧力刚尽、新力未生之际,刀锋便已如毒蛇般钻了进来。而且赵淼战斗经验极其丰富,对时机的把握妙到毫巅,几次都险些让他吃了亏。
“好家伙!有点意思!”沈天胤不惊反喜,收敛了轻视之心,也开始全力应对。他的双刀势大力沉,如同狂风暴雨,而赵淼的单刀则如同暴雨中的一叶扁舟,看似惊险,却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并予以凌厉的反击。
两人在场中翻翻滚滚斗了三十余回合,刀光闪烁,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沈天胤是越打越心惊,他自认武艺不凡,在战场上罕逢敌手,没想到这个刚从牢里放出来的赵淼,在身体如此虚弱的情况下,竟能与他斗个旗鼓相当,甚至隐隐在招式上还压制了他一头!
赵淼则是越打越顺畅,身体的疲惫似乎被高昂的战意暂时压制,他将多年来浸淫刀法的领悟尽数施展出来,只觉得酣畅淋漓。但他也知道,自己体力不支,久战必败。
又过了十招,沈天胤一个猛力劈砍被赵淼巧妙卸开,中路空门微露。赵淼眼中精光一闪,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腰刀如同附骨之疽,直刺沈天胤小腹!
这一刀又快又狠,沈天胤再想回防已然不及!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吕翎更是吓得捂住了嘴。
就在刀尖即将及体的刹那,赵淼手腕猛地一沉,变刺为拍,用刀身平面在沈天胤腹部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随即借力后撤,收刀而立,气息微喘,但眼神依旧锐利。
沈天胤愣住了,他摸了摸被拍中的地方,虽然不疼,但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自己已经输了。如果不是赵淼手下留情,那一刀足以将他开膛破肚。
全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沈天胤,等待着他的反应。以他以往的脾气,吃了这么大的亏,岂能善罢甘休?
张静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沈天胤恼羞成怒。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沈天胤愣了片刻之后,非但没有发怒,反而将双刀“当啷”一声扔在地上,大步走到赵淼面前,重重一拍他的肩膀(拍得赵淼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哈哈大笑道:
“好!好!好!他娘的,真痛快!老子好久没打得这么过瘾了!赵教头是吧?行!老子承认,刚才是我输了!你是个有真本事的!老子服你!”
他这番举动,这番言语,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就连赵淼,也有些措手不及,他本以为少不了一场折辱,没想到……
沈天胤是个纯粹的武人,他或许暴戾,或许冲动,但他崇拜强者,尊重有真本事的人。赵淼不仅在武艺上折服了他,更在最后关头手下留情,这份气度,更是赢得了他的好感。
“赵教头,”沈天胤搂着赵淼的肩膀,亲热得像是多年老友,“以前的事,翻篇了!以后你就跟着我沈天胤干!怎么样?保证比你以前在张家有前途!”
赵淼看着沈天胤真诚(虽然略显粗鲁)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敬畏中带着好奇的目光,最后,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到了远处那个泪流满面、却带着欣慰笑容的张静姝。
他心中百感交集。仇怨?或许有。但张家已亡,他一个武夫,又能如何?眼前这个沈三公子,虽然行事乖张,却是个真性情的汉子。在这乱世之中,能遇到一个赏识自己、自己也看得上的主公,或许……也是一种归宿。
他沉默良久,终于,将手中的腰刀往地上一插,对着沈天胤,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
“败军之将,蒙三公子不杀之恩,已是感激不尽。承蒙三公子看得起,赵淼……愿效犬马之劳!”
“哈哈!好!太好了!”沈天胤大喜过望,连忙将他扶起,“走走走!赵教头,我先带你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咱们好好喝一顿,不醉不归!翎儿,快去让厨房准备酒菜!”
看着沈天胤搂着赵淼,如同得了什么宝贝一般兴高采烈地离去,张静姝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泪水再次模糊了她的视线,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赵教头还活着,而且,他似乎找到了新的立足之地。这或许,是这场劫难之后,最好的消息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校场上,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恩与怨,仇与缘,在这乱世的南阳城中,似乎总能找到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达成微妙的和解与新的开始。而张静姝知道,属于自己的那份孤寂与飘零,或许仍将延续,但至少此刻,她心中多了一丝暖意,一丝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