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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佳琪这才得了空,她并未休息,而是脚步轻快地来到了沈天意所居的“桃坞”。院门虚掩着,她悄悄推开,只见沈天意正负手立于那株移栽的桃树下,仰望着枝干,不知在想些什么。
“二哥!”她轻唤一声,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他坚实的手臂上,语气带着撒娇的意味,“你这院子真好,清静。就是太冷清了点儿,我给你绣个香囊好不好?挂在你房里,添点生气。”
沈天意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终究没有推开她,只是低声道:“你已经是大人了,还是不要总是这样……””
“那咋了”沈佳琪仰起脸,笑容狡黠,“我知道二哥你喜欢清静,我就绣个素雅的竹纹,好不好?”
这一幕,恰好被奉老夫人之命,前来给沈天意送新衣的张静姝看在眼里。她端着托盘,站在月亮门外,脚步如同被钉住一般,再也无法向前。看着院内那相依的兄妹身影,看着沈佳琪对沈天意那般亲昵自然的姿态,一股巨大的失落和自卑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才是那个真正的外人,一个连靠近都需要鼓足勇气的、多余的旁观者。她咬了咬下唇,默默转身,将托盘交给候在远处的丫鬟,低声道:“就说……就说二公子正忙,不便打扰。”随后,她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让她心碎的地方。
她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廊下,却迎面遇上了被几个小丫鬟簇拥着的潘云。
“哟,这不是张小姐吗?”潘云停下脚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这是打哪儿来?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莫不是……在哪儿受了委屈?”她身边的丫鬟们也窃窃私语,目光在张静姝身上逡巡。
张静姝勉强定了定神,低声道:“没什么,只是有些乏了。”说完,便想绕开她们。
潘云却挪了一步,挡住她的去路,假意关切道:“张小姐,不是我说你。有些心思,该收就得收收。二公子那样的人物,岂是什么人都能攀附的?如今正主儿来了,我劝你啊,还是认清自己的身份为好。”她特意加重了“正主儿”三个字。
张静姝脸色瞬间血色尽失,她抬起头,看着潘云那带着恶意的笑容,以及周围丫鬟们或同情或看热闹的眼神,只觉得一阵屈辱和眩晕。她再也说不出话,用力推开潘云,踉跄着跑开了。
潘云看着她狼狈的背影,冷哼一声,对身边的丫鬟们道:“都看见了?摆不正自己的位置,就是这般下场。走,我们去给沈小姐请安,那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
然而,潘云企图巴结沈佳琪的算盘,却并未如预想中那般顺利。
当她带着精心准备的绣品和点心,来到为沈佳琪安排的“听雪轩”时,沈佳琪正坐在窗边看书。见到潘云,她放下书卷,礼貌地笑了笑:“潘云姐姐不必多礼。”
潘云堆起满脸笑容,上前奉承道:“小姐一路辛苦!奴婢瞧您气色有些倦怠,特备了些安神的茶点。小姐初来南阳,若有什么不惯的,或是缺什么用度,尽管吩咐奴婢便是。”说着,便示意丫鬟将东西呈上,又拿起自己绣的一个精美香囊,“这是奴婢的一点心意,针线粗陋,还望小姐莫要嫌弃。”
沈佳琪接过香囊,看了看,赞道:“潘云姐姐好巧的手。”随即却将香囊轻轻放下,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多谢姐姐好意。不过我日常用度,自有丫鬟打理,不劳姐姐费心。这香囊我很喜欢,只是我素来不喜熏香,怕是要辜负姐姐的心意了。”
潘云脸上的笑容一僵,还想再说些什么拉近关系,沈佳琪却已重新拿起书卷,柔声道:“我有些乏了,想歇息片刻,姐姐请自便吧。”
这般软中带硬的拒绝,让潘云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她只得讪讪地告退出来,心中又是懊恼又是不忿。她原以为这位长房小姐年纪小,性子软,容易拿捏讨好,却没想竟是个心思通透、颇有主见的。
接下来的几日,沈佳琪以其温柔娴静、知书达理的性子,迅速赢得了沈府上下的一致喜爱。她每日晨昏定省,对沈员外和老夫人极尽孝道;对沈天明、沈天意两位兄长尊敬有加;与沈天胤、吕翎也能玩到一处;甚至连对性情古怪的父亲,她也总能找到办法安抚。她仿佛一缕温柔的春风,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南阳沈府的生活。
而张静姝,则愈发沉默。她谨记老夫人的吩咐,时常陪伴在侧,但越发显得心事重重。只有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的目光才会不受控制地追逐着那个白色的身影,以及他身边那个总是巧笑倩兮的少女。每一次看到他们在一起,哪怕只是简单的对话,她的心都如同被针扎一般刺痛。
这一日,老夫人拉着张静姝的手在花园中散步,沈佳琪也陪伴在侧。行至水榭,老夫人有些乏了,便坐下歇息,看着眼前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心中欢喜,对张静姝道:“静姝啊,你性子沉静,女红也好,以后就常在我身边,陪我说说话,我这心里也踏实些。”
张静姝心中一暖,低声道:“是,老夫人。”
沈佳琪也笑道:“是呀,静姝姐姐温柔体贴,有她陪着婶娘,佳琪也放心多了。”她说着,目光转向水榭外,忽然“咦”了一声,指着远处道:“那不是赵教头吗?他站在那里做什么?”
众人望去,果然见赵淼一身劲装,按刀立于远处的一棵柳树下,身姿挺拔如松,目光似乎正望向这边。只是在接触到众人视线时,他立刻微微侧身,避开了目光。
老夫人笑道:“赵教头如今是天胤身边的得力人,负责府内部分护卫巡守,想必是在巡视吧。”
沈佳琪点了点头,并未在意,很快又被池中的锦鲤吸引了注意力。
唯有张静姝,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赵淼目光中一闪而过的、与平日冷峻截然不同的复杂情绪。那眼神,她在自己映照的铜镜中见过太多次——是渴望,是卑微,是求而不敢近的挣扎。
她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原来这沈府深宅之中,困在情网里不得解脱的,远不止她一人。
夕阳的余晖将水池染成一片暖金色,也勾勒出院落各处形单影只的身影。沈天意独立“桃坞”,不知在想谁;张静姝凭栏远眺,目光追逐着不可及的月光;赵淼按刀巡守,心中守护着不敢言说的净土;就连那看似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沈佳琪,或许也有她不为外人道的细腻心事。
高门大院,朱墙碧瓦,锁住了多少欲说还休的衷肠。恩与怨,亲与疏,慕与艾,在这即将到来的漫长冬日里,暗自滋生,交织成一幅更为复杂的家族图卷。而南阳城外的风,已带着北地的寒意,预示着未来的波澜,绝不会仅止于这深深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