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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兴十年冬,南阳城外的细雪连下三日,将官道覆成一片银白。沈府正堂的炭火烧得旺,却驱不散沈天明眉宇间的寒意——樊城城头的楚字大旗犹在眼前,张良收拢残部据城而守,而汝南太守黄叶的三万大军,已在新野扎下连营,荆北之地,俨然成了三方角力的棋盘。
“大哥,黄叶按兵不动已有五日,怕是在等朝廷援军。”沈天意一袭玄衣立在沙盘旁,指尖划过新野与南阳的交界线,“他若与樊城张良夹击,我们腹背受敌。”
沈天明抚着案上的虎符,沉声道:“朱雄已率五千精兵扼守博望坡,赵淼带三千骑侦查黄叶动向。但南阳兵力本就吃紧,若拖下去,粮草恐难支撑。”
一旁的沈天胤按捺不住,攥紧腰间佩刀:“不如主动出击!先破黄叶,再回头收拾张良!”
“不可。”沈天意摇头,“黄叶老谋深算,其部虽多是郡兵,却据守险要,硬攻必伤元气。张良虽败,樊城城防未毁,且楚军水师仍控汉水,随时可能北上。”
几人正议事,门外传来丫鬟的轻唤:“大帅,老夫人请各位去偏厅用茶,说有要事相商。”
沈天明颔首,起身时瞥见沈天意袖口的褶皱,想起他刚从颍川奔袭归来,尚未好好歇息,便放缓语气:“先去见过母亲,此事从长计议。”
偏厅内暖意融融,老夫人端坐主位,张静姝陪在身侧,正为她剥着柑橘。沈豪坐在轮椅上,置于厅角,盖着厚厚的狐裘,面色虽显苍白,眼神却依旧锐利。他自三年前坠马瘫痪后,便极少参与外事,每日只在府中静养,性子愈发古怪,却唯独看重家人和睦。
“天明,天意,你们回来了。”老夫人笑意温和,指了指身旁的座位,“连日操劳,也该歇歇。静姝这孩子贴心,每日都来陪我说话,还亲手做了些糕点。”
张静姝起身行礼,眉眼温婉:“大帅,二公子,不过是些家常吃食,不值一提。”
沈天意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厅内,却未见到潘云。自他北上归来,这位照顾了他三年的侍女便极少露面,偶尔遇见,也总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局促。
“潘云呢?”沈天明随口问道,“往日里她总跟在静姝身边伺候。”
老夫人叹了口气:“说是偶感风寒,在房里歇息。这孩子也是苦命,照顾天意三年尽心尽力,你们日后也该多照拂些。”
沈天意默然,他并非不知潘云的心意,只是乱世之中,儿女情长于他而言太过奢侈。那些寒夜暖床的炭火、负伤时熬制的汤药、远行前仔细打理的行囊,他都记在心里,只是从未宣之于口。
几人闲谈片刻,老夫人提及想为沈天胤与吕翎择日完婚,以冲荆北的晦气。沈天胤闻言大喜,沈天明也点头应允,唯有沈豪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乱世之中,婚事暂缓为好。眼下刀兵四起,安稳尚且难保,何必让儿女们牵绊?”
老夫人脸色微变,却也知晓沈豪的性子,只得道:“我不过是盼着家里能添些喜气。”
沈豪不再多言,只是转动轮椅,望向窗外的飞雪,眼神复杂。他年轻时与弟弟沈员外闯荡绿林,快意恩仇,何等风光,如今半身不遂,只能困于府中,看着后辈们在乱世中挣扎,心中自有难言的郁结。
夜色渐深,沈府内一片静谧。张静姝伺候老夫人安歇后,便独自返回自己的院落。刚推开门,便嗅到一股淡淡的异香,她心中一动,正要退身,后脑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昏沉中,张静姝感觉自己被拖拽着,耳边传来潘云冰冷的声音:“张静姝,你凭什么占着二公子身边的位置?凭什么得到老夫人的喜爱?这沈府的少夫人之位,本该是我的!”
她奋力睁开眼,只见潘云手持短刀,眼中满是怨毒。旁边站着两个面生的仆妇,显然是潘云暗中收买的。
“潘云姐姐,你我无冤无仇,为何要这般害我?”张静姝声音微弱,后脑的疼痛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无冤无仇?”潘云冷笑,“你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若不是二公子收留,你早已饿死街头!可你却不知好歹,处处与我作对,还想嫁给二公子?我今日便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到时候,二公子自然会看到我的好。”
她举起短刀,寒光映着张静姝惊惶的眼眸。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轮椅滚动的“轱辘”声,伴随着沈豪低沉的怒喝:“住手!”
潘云吓得浑身一僵,回头望去,只见沈豪坐在轮椅上,由贴身小厮推着,出现在院门口。昏黄的灯笼光下,沈豪的脸色铁青,眼神如同淬了冰。
“大...大伯...”潘云手中的短刀险些落地,声音颤抖,“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若不来,你便要在沈府行凶,残害家人吗?”沈豪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年轻时在绿林闯荡,见过无数刀光剑影,身上的煞气绝非潘云一个侍女所能承受。
那两个仆妇见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倒在地连连求饶。
沈豪目光扫过地上的张静姝,又落在潘云身上,怒不可遏:“潘云,天意念你照顾他三年,待你不薄,老夫人也对你多有怜惜,你竟敢做出这等猪狗不如之事!张静姝是我沈家认定的儿媳,你也敢动歪心思?”
潘云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大伯,我错了!我是一时糊涂,被嫉妒冲昏了头!求您饶了我这一次!”
“糊涂?”沈豪冷笑,“杀人灭口的勾当,也是糊涂就能做的?你在沈府三年,难道不知我沈家最看重的便是团结和睦?你这般挑拨离间,残害亲人,若不严惩,日后沈府岂有宁日?”
他话音刚落,小厮已上前扶起张静姝。张静姝捂着后脑,脸色苍白,却还是对着沈豪行了一礼:“多谢大伯救命之恩。”
沈豪摆了摆手,目光依旧盯着潘云:“念在你照顾天意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日我便不处置你。但你给我记住,若再敢有半分加害家人的念头,我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潘云连连磕头:“谢大伯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沈豪不再看她,对小厮道:“送张姑娘回房,请大夫来看伤。把这两个刁奴拖下去,杖责三十,赶出沈府。”
“是。”小厮应声上前,将那两个仆妇拖拽下去,院外很快传来惨叫声。
潘云瘫坐在地上,看着沈豪的轮椅渐渐远去,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她知道,沈豪虽饶了她这一次,却绝不会容她留在沈府太久。若是沈豪将此事告知沈员外和沈天明,她不仅会被赶出沈府,恐怕还会性命难保。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潘云咬了咬牙,心中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沈豪瘫痪在床,行动不便,张静姝又受了伤,今夜正是除掉他们的好时机。只要杀了他们,再制造意外的假象,谁也不会怀疑到她头上。
她悄悄起身,擦干眼泪,回到自己的房间。从床底取出一把早已备好的匕首,又点燃了一小包迷香——这是她早就为对付张静姝准备的。
夜色更深,沈府内万籁俱寂。潘云提着匕首,端着点燃迷香的香炉,小心翼翼地来到沈豪的院落。沈豪的房间亮着一盏孤灯,显然还未安歇。
她屏住呼吸,轻轻推开房门,将迷香放在门口,让香气缓缓飘进屋内。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她估摸着沈豪已经被迷晕,便提着匕首走了进去。
房间内,沈豪歪靠在床头,双目紧闭,似乎已经昏迷。潘云心中一喜,握紧匕首便要刺下去。
就在这时,沈豪突然睁开眼睛,眼中哪里有半分迷醉,只有冰冷的警惕:“你果然贼心不死!”
潘云大惊失色,想要后退,却见沈豪猛地抬手,一枚铜钱从他手中射出,正中她的手腕。潘云吃痛,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没被迷晕?”潘云惊骇不已。
“我沈豪闯荡江湖数十年,这点伎俩也想算计我?”沈豪冷哼一声,“从你今日对静姝下手,我便知道你不会善罢甘休。这迷香气味浓烈,你当我是傻子不成?”
他年轻时不仅武艺高强,更精通江湖伎俩,潘云这点手段,在他眼中不过是小儿科。
潘云见计谋败露,心中一横,扑上前便要去捡匕首。沈豪虽瘫痪在床,却依旧身手敏捷,抄起烛台砸向潘云,正中她的膝盖。潘云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你这毒妇,真是无可救药!”沈豪怒喝,“我念你照顾天意三年,饶你一次,你却不知悔改,还要置我于死地!今日若不收拾你,我沈豪的名字便倒过来写!”
他正要呼喊小厮,潘云突然疯了一般扑向床头的烛台,将烛火打翻在地。屋内铺着地毯,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既然我活不成,你也别想好过!”潘云嘶吼着,冲向沈豪,想要将他一同卷入火海。
沈豪猝不及防,被她扑在床上。火焰迅速蔓延,浓烟呛得人无法呼吸。沈豪奋力挣扎,却因瘫痪无法起身,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焰逼近。
就在这危急关头,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静姝带着几个家丁冲了进来,她后脑的伤口还在渗血,却不顾危险,高声喊道:“快救火!救大伯!”
家丁们迅速上前,一边扑火,一边将潘云拉开。潘云疯狂挣扎,却被家丁们死死按住。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们!”潘云状若疯癫,眼中满是绝望。
沈豪被家丁们从床上扶起,转移到安全地带。他看着燃烧的房间,又看了看被按住的潘云,脸色铁青:“将这毒妇绑起来,交给天明处置!”
此时,沈天明、沈天意等人也闻讯赶来。看到眼前的景象,皆是大惊。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沈天明怒不可遏,当即下令:“将潘云关进柴房,明日午时,当众处斩!”
潘云瘫倒在地,泪水混合着烟灰,脸上一片狼藉。她望着沈天意,眼中满是不甘与绝望,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沈天意看着她,眸色沉沉,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三年照料的点滴,如寒夜星火,在心头明明灭灭。
夜深人静,沈府的灯火大多已熄。沈天意屏退左右,独自提着一盏灯笼,走向关押潘云的柴房。寒风卷着雪沫,吹得灯笼摇曳,映着他玄衣上的霜花。
柴房简陋破败,四处漏风,潘云被捆在木桩上,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烟灰与泪痕。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头,看到沈天意的身影,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自嘲地笑了笑:“二公子是来送我上路的?”
沈天意没有说话,将灯笼放在墙角,解开随身带来的包裹。他取出一件厚厚的棉袄,走上前,示意一旁看守的家丁解开潘云身上的绳索。家丁犹豫了一下,见二公子眼神坚定,便依言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