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39章 天佑韩氏(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永兴十一年正月,北地苦寒,连奔腾咆哮的黄河也失去了往日的汹涌,化作一条蜿蜒千里的苍白巨蟒,僵卧在中原大地。冰层厚达数尺,表面覆盖着新落的细雪,在黯淡的冬日下泛着死寂的青光。对溃逃的韩军而言,这是天赐的生路;对追击的镇北军,这是必须跨越的天堑;而对初入中原的北戎骑兵,这只是一片平坦得可疑的白色荒原。

韩庚立马黄河北岸,猩红的披风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却已然失去了往日的气势,更像是一面垂死的战旗。他们早在两个时辰前就已经抵达了黄河北岸,但始终不敢踏上冰面向南方而去,三个月前,赵王率大军南下时,将黄河北岸所有的船只全部征集起来渡河南下,韩庚伫立在马背上,他的目光越过宽阔的河面,投向那片未知的南岸,眼神里交织着绝望与一丝侥幸。但驻扎在南岸的濮阳地区的十万齐军是敌是友他不敢赌,他如今最担心的就是抵达南岸后遭到齐军的围追堵截,他的五万并州儿郎,昔日纵横北地的铁骑,如今只剩下两万出头,人人带伤,甲胄破损,旗帜歪斜,如同被猎犬追逐了三天三夜的狼群,疲惫、惊恐,且充满了末路的疯狂。败退的路上,不断有士卒因伤重或绝望而倒下,尸体被随意丢弃在路旁,很快便被酷寒冻成僵硬的雕塑,维持着生前最后挣扎的姿态。

“大哥,这冰……能过吗?要不我们还是绕道返回并州吧!”韩珏的声音嘶哑干裂,脸上那道新鲜的箭伤皮肉外翻,随着他说话微微颤动,更添几分狰狞。他望着那泛着幽光的、深不见底的冰面,这位以勇悍着称、惯于冲锋陷阵的猛将,此刻却感到一种源自未知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心头。并州多山,他见过山涧冬日结的薄冰,人畜误踏即碎,他从未想象过,如同天堑般的黄河,竟能冻结成如此一片看似坦途的绝地。

韩庚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翻身下马,沉重的铁靴踩在岸边的积雪上,发出“嘎吱”的声响。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河岸边,蹲下身,用戴着铁手套的手敲了敲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甚至卸下手套,徒手触摸那刺骨的寒冷,指尖传来的坚硬触感下,似乎能捕捉到冰层深处传来的细微“咔嗒”声,如同沉睡的冰河巨兽在磨牙,警告着任何敢于踏足其背脊的生灵。

“镇北军已经断绝了我们返回并州的道路,眼下我们只能南下,我已派探马分批试探,回报冰厚至少三尺,按常理……人马通行,万无一失。”韩庚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安抚军心。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眼神麻木、依靠着长矛才能站稳的军队,又不由自主地望向北方地平线上那越来越清晰的、代表死亡追兵的滚滚烟尘。“但我们没有选择。苏洛的轻骑咬得太紧,韩啸天的主力也不会给我们喘息之机。留在此地,背水一战,只有死路一条。过河,尚有一线生机。”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召集了几位老成的、据说是世代居住在黄河边的本地向导。这些衣衫褴褛的百姓被带到军前,得知韩庚的意图,他们跪在冰面上,瑟瑟发抖。他们用耳朵紧紧贴着冰面,凝神细听,又用随身携带的柴刀刀柄小心翼翼地敲击,脸色却比脚下的冰雪还要惨白。

“将……将军,”一个年纪最长的向导,牙齿打着颤,声音带着哭腔,“小老儿……活了六十个年头,见过黄河冻上,也……也带人走过冰。但……但从没见过今年这般光景。这冰……它‘哭’着呢,将军!”

“哭?”韩珏按捺不住焦躁,上前一步,带起一阵寒风,“老东西,说清楚!什么叫‘哭’?”

“就是……就是冰层地,“这冰看着厚实,但它‘虚’,不吃重啊!而且……而且您看这天,眼看就要打春了,地气在回升,这冰看着结实,内里怕是已经‘酥’了!数万人马,还有辎重……万一……万一河神老爷动怒……”他不敢再说下去,只是无奈的回头看了看千里冰封的黄河。

“没有万一!”韩庚猛地站起,厉声打断,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将那丝恐惧死死压下,“留下来,是十死无生!冲过去,是九死一生!九死一生,就是生路!传令下去:所有人,下马!用能找到的所有布条,裹住马蹄,防滑减震!队伍分散开来,不许扎堆!匍匐前进,减小动静!把所有抢来的笨重辎重、箱笼、财宝,全部扔掉!轻装简从,活命要紧!有不从者,军法处置!”

命令下达,却并未立刻得到执行,反而引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许多士兵,尤其是在攻破邺城后抢掠中发了横财的,死死抱着怀里、马背上那些沉甸甸的包裹和箱子,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对这些刀头舔血的士卒而言,这些金银珠宝是用命换来的,是梦想中回乡购置田产、娶妻生子的全部希望,如何能轻易舍弃?

“都他妈什么时候了!还要钱不要命?!”韩珏见状,暴怒如雷,压抑的恐惧化为戾气,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弯刀,寒光一闪,将一个死死抱着一个描金箱子、哭喊着不肯松手的亲兵当场砍翻在地!温热的鲜血喷溅在洁白的雪地上,瞬间凝结成暗红色的冰花,触目惊心。“大将军有令!违令者,斩!把这些金银,还有没用的女人,都给我扔下!谁再敢迟疑,立斩不赦!”

在血腥的死亡威胁和求生的本能驱使下,士兵们才哭嚎着、咒骂着,将沉重的财宝箱、甚至一些在溃退途中依旧携带着的、抢来的衣衫单薄的漂亮女人,粗暴地推下马车,任她们在凛冽的寒风中绝望地哀泣、蜷缩。队伍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怪异而谨慎的方式,像一群失去了巢穴、在冰原上艰难求存的蚂蚁,爬上了那片看似无边无际的白色死亡之地。

韩庚走在最前面,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向前一步,脚下的冰层都在微微下沉,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这声音仿佛直接响在他的心脏上。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刺得他生疼。他不敢回头去看那越来越近的追兵烟尘,也不敢去看身后士兵们恐惧的眼神,只能死死盯着南岸那模糊的、仿佛永远也无法抵达的轮廓,心中向所有他知道的、不知道的神佛妖魔,发出最虔诚也最绝望的祈祷。

就在韩军残部如同蜗牛般在冰面上爬行不久后,镇北大将军韩啸天亲率的一万前锋精锐,如同一片移动的、散发着金属寒光的黑色铁云,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席卷至黄河北岸。

“大将军!”早已在此监视等候的苏洛,策马迎上,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指着冰面上那缓慢移动的、如同蝼蚁般的韩军,“韩贼已是瓮中之鳖,力竭技穷,竟敢踏冰而逃!当地人说冰面可能会裂,我军不敢轻进,请大将军定夺”

一旁的另一名将军赵虎抱拳道“末将愿率麾下儿郎踏冰追击,必在河心斩下韩氏兄弟首级,献于麾下!”

韩啸天勒住神骏的乌骓马,那双看惯了北地风雪、洞悉过无数战场诡谲的眼睛,此刻却凝重无比地审视着眼前这片巨大的冰封河面。与缺乏大河经验的并州军和即将到来的北戎人不同,他镇守北疆多年,对冰河的特性并非一无所知。但也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看似平静的冰面下,隐藏着何等莫测的杀机。

“这冰……怕是有点……。”他沉声道,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兴奋的将领们瞬间安静下来。副将立刻将一个从附近村落匆忙抓来的老农带到马前,那老农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如筛糠般抖动。

“将……将军老爷……饶……饶命啊!”老农瘫跪在雪地里,磕头如捣蒜,“这……这黄河的冰,它……它有灵性啊!看着是结实,可底下有暗流,有‘龙喘气’的窟窿眼啊!往年冻得最结实的时候,俺们村里人过河,那也是战战兢兢,不敢大队人马一起走……这,这眼看着就要开春了,地气暖了,冰都‘发酥’了,更是经不起……经不起折腾啊!这么多人马上去,冰会‘响’,会‘哭’,那是河神老爷不高兴了,要……要收人了!”

“龙喘气?冰发酥?”韩啸天眉头紧锁,这些充满民间智慧的词汇,指向的都是同一种危险——冰层结构的不稳定。他麾下目前有一万五千骑兵,个个都是追随他多年的同袍,也是大周王朝此刻还能倚仗的柱石,更是他韩啸天未来安身立命、甚至问鼎天下的资本。为了追杀两万已成惊弓之鸟的残军,赌上麾下这些百战精锐的性命,值得吗?这冰河,是否会成为埋葬他霸业野心的坟墓?

“大将军,机不可失啊!”赵虎见韩啸天犹豫,心中焦急,再次劝进,“韩贼溃败,士气已堕,正是毕其功于一役之时!若让其渡过黄河,南面尚有齐王、楚王等各方势力盘踞,韩贼或投靠,或流窜,再想剿灭便是难上加难!陛下严旨,是格杀勿论,以儆效尤啊!”

“赵将军所言极是!”苏洛也抱拳道,“我军将士多为幽燕、朔方子弟,惯于雪地冰原作战,善于冰上驰骋。末将观此冰面,坚实异常。只需以轻骑快速突进,不等冰层有所反应,便能如风卷残云,将韩贼歼灭于河上!届时大将军携此大功,天下何人敢不侧目?”

韩啸天内心犹豫不决。皇帝的严令、消灭后患以绝后患的必要性、建立不世之功名垂青史的诱惑,以及内心深处对韩庚这类割据军阀的忌惮与厌恶,最终一点点压过了那越来越强烈的不祥预感。他是镇北大将军,岂能因乡野老农几句迷信之言,就畏缩不前,坐视战机流逝?

“传令!”他终于开口,声音冷硬如三九天的铁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苏洛,你率三千轻骑为前锋,即刻踏冰追击韩军!记住,队形务必散开,以最快的速度通过冰面,接敌后力求速战速决!本帅亲率中军两千骑,随后接应,扩大战果!其余一万骑,由赵副将统领,在北岸就地列阵,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准轻动,你等占据有利地形,以防不测,随时准备接应我军返回!”

“得令!”苏洛大喜过望,洪声应诺,立刻点齐麾下最为骁勇善战的三千骑士。这些来自苦寒之地的边军,对冰河虽存有一丝天生的敬畏,但更多的是一往无前、蔑视艰险的悍勇。他们发出震天的呼啸,如同离弦的利箭,冲上了冰面。尽管马蹄已按命令用粗布包裹,但数千匹战马同时奔腾,其蹄声依旧沉闷如雷,一声声,仿佛重锤,敲击在冰河那脆弱的心脏上。

韩啸天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一挥马鞭,率领着两千中军精锐,紧随其后,踏上了冰面。几乎在乌骓马的马蹄接触冰面的瞬间,他那久经沙场、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直觉的神经就绷紧到了极致。脚下的震动感远比在岸上观望时感知的强烈十倍!冰层深处传来的“咔嚓”、“吱嘎”声连绵不绝,仿佛整条古老的黄河都在他们这支钢铁洪流的重压下痛苦地呻吟、挣扎。

“快!加快速度!全部散开,不要聚集在一起,不要恋战,驱赶他们,迫使其混乱即可!”韩啸天厉声催促,心中的那份不安如同毒蛇般缠绕上来,越收越紧。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在冰层承受的极限到来之前,结束这场追击,或者至少,让大部分人马撤回安全的北岸。

就在镇北军深入冰面,与前方惊慌失措、且战且退的韩军残部纠缠在一起,箭矢开始在冰原上空交错,零星的搏杀在洁白的冰面上绽开一朵朵血红之花时,真正的、来自北方的毁灭风暴,毫无征兆地席卷而至。

北戎大燕皇帝满拉都·斛律,亲自率领的四万前锋骑兵,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卷动着沙尘与死亡气息的黄色潮水,轰然冲到了黄河北岸,距离赵虎的一万镇北军相隔数里,这些来自遥远草原深处的骑士,一生驰骋在广袤的戈壁与草甸,他们见过河流,但那多是蜿蜒细弱的溪流,或是夏季暴雨后形成的季节性水道。在他们有限的经验和认知里,河流应该是奔腾的、柔软的,充满生命的活力,即便在冬天,也只会结上一层能被马蹄轻易踏碎或被勇士用刀斧劈开的薄冰。

眼前这片一望无际、平坦如镜、坚硬如铁、在阴沉天空下反射着惨白光芒的“巨大平地”,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颠覆了他们世代积累的生存常识。

“哈哈哈!这就是汉人口中神圣不可侵犯的黄河?这就是阻挡了无数草原雄鹰的天堑?”满拉都·斛律用镶嵌着宝石的马鞭,轻蔑地指着巨大的冰面,对环绕在身边的部落首领和王庭贵族们发出狂放的笑声,“看啊!韩啸天的黑色龙旗,还有那些仓皇逃命的反贼,都在上面!长生天何其眷顾我等!将汉人的天堑冻住,让我们的勇士一往无前!勇士们!”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刀锋直指冰河中央那混乱的战团,“冲过去!杀光他们!用汉人将领的头骨做酒碗!他们的财宝、女人、奴隶,都将成为你们的战利品!草原的雄鹰,将在这汉人的神河之上,展翅翱翔!”

“大汗英明!长生天庇佑!”部落首领们眼冒贪婪的绿光,纷纷举起兵器狂呼。他们自南下以来,一路烧杀抢掠,攻破边塞城镇,早已被轻易到手的财富和血腥刺激得失去了理智。此刻看到冰面上那密密麻麻如同待宰羔羊般的军队,以及被韩军丢弃的、散落各处的箱笼财物,更是彻底点燃了他们骨子里的掠夺欲望。几个性情最为急躁的千夫长,甚至不等大汗下达详细的进攻序列,就呼喝着本部人马,如同发现了猎物的狼群,争先恐后地冲向冰面,生怕落后一步,战利品就被他人抢光。

几名被大军裹挟而来、负责带路的汉人向导,原本就面如死灰,此刻见到北戎骑兵竟然要直接冲锋冰面,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一个胆量稍大的老向导,连滚爬爬地冲出人群,扑到满拉都·斛律的马前,不顾一切地磕头哭喊:“大汗!不可!万万不可啊!这是黄河!是冰面!不是草原!承受不住万马奔腾啊!会塌的!所有人都会掉进冰窟窿里,死无葬身之地啊!大汗——!”

“聒噪的汉狗!竟敢乱我军心!”满拉都身边一位以残暴着称的亲王,甚至没等大汗发话,眼中凶光一闪,挥动弯刀,刀光掠过,那老向导的人头便带着一蓬热血飞起,无头的尸体软软倒在雪地上,温热的血液瞬间被冻结。

满拉都·斛律冷漠地瞥了一眼那具尸体,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反而露出一丝残忍而自信的笑容。他根本不相信,这看起来比草原上最坚硬的冻土还要结实无数倍的“白色大地”,会脆弱到承受不住他大燕勇士的铁蹄。在他想来,这不过是卑劣汉狗临死前的危言耸听。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流岚小说网 . www.hualian.cc
本站所有的文章、图片、评论等,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收集自网络,属个人行为,与流岚小说网立场无关。
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请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在24小时之内进行处理。任何非本站因素导致的法律后果,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