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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响号角!全军冲锋!”满拉都·斛律将弯刀向前狠狠一挥,声音如同雷霆,响彻北岸,“让汉人的神河,在我大燕铁骑的脚下颤抖吧!让他们的神灵,见证我草原勇士的无敌威武!”
苍凉、亢奋而充满野性的北戎号角声,如同死神的召唤,一波接一波地响彻云霄。四万北戎骑兵,如同彻底决堤的、浑浊狂暴的洪水,毫无阵型、毫无顾忌、以他们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轰然涌上了宽阔的冰面!他们兴奋地呼喊着各种部落的战号,挥舞着手中的弯刀和套马索,战马全力奔腾,沉重的马蹄毫无缓冲地、密集地践踏在冰层上!他们甚至故意纵马踩踏冰面上被韩军丢弃的、散落的财宝箱子和那些奄奄一息的女人,享受着破坏与征服带来的原始快感,浑然不知死神已然举起了镰刀。
当北戎骑兵那毁灭性的、毫无理性的冲锋浪潮,如同泰山压顶般冲上冰面时,正在北岸留守的赵虎意识到危险,当即率军向北戎骑兵冲去阻止他们,但一切都为时已晚,北戎骑兵如洪水般冲向黄河冰面,冰河中央缠斗的韩庚和韩啸天,几乎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对天地之威的恐惧,以及灭顶之灾的降临!
“他娘的一群蠢货!这群该死的草原蛮子!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韩庚回头望去,看到那排山倒海而来、如同黄色沙暴般的北戎骑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他声嘶力竭地大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调:“快!向两岸跑!分散开!扔掉所有东西!冰要塌了!冰要塌了!!”然而,他的吼声在数万人的疯狂喊杀、垂死哀嚎、兵刃撞击以及那如同雷鸣般的北戎马蹄声中,显得如此微弱,如同狂风中的一丝蚊蚋,瞬间便被淹没。
韩啸天的心也在这一刻沉入了无底冰渊。他最恐惧、最不愿见到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他看着那些完全不懂冰河特性、只凭蛮勇和贪婪行事的北戎骑兵,以最狂暴、最愚蠢的方式,冲击着本已因为三方人马汇聚而不堪重负的冰层,他知道,平衡已被打破,灾难已无可避免。什么功业,什么野心,在此刻都显得如此可笑和渺小。
“停止追击!传令全军,后队变前队!撤!立刻撤回北岸!快!快!快!”韩啸天用尽平生力气,几乎是咆哮着下达命令,声音因为焦急和恐惧而微微颤抖。久经沙场的镇北军,在此刻展现了极高的军事素养和纪律,即使在极度恐慌中,靠近北岸的后队依然试图执行命令,艰难地在一片混乱中转向,试图后撤。
但,一切都太晚了。北戎骑兵那毁灭性的冲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首先遭殃的,正是冲在最前面、队形最为密集的北戎骑兵本身。当数以万计的战马,以全力奔腾的姿态,将所有的动能和重量,集中于冰层某些最为脆弱的“龙喘气”区域时,灾难的序幕,从一声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断裂声拉开。
“咔嚓——咔嚓——轰隆隆!!!”
那不是冰块碎裂的声音,更像是巨兽骨骼被强行折断、大地脉络被硬生生撕裂的恐怖巨响!紧接着,靠近北戎冲锋核心区域的冰面,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巨锤狠狠砸中,瞬间向下凹陷、崩塌!蛛网般巨大而狰狞的裂痕,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炸裂!白色的冰屑混合着黑色的河水,冲天而起!
“啊——!”
“长生天!救救我!”
“冰塌了!快跑啊!”
冲在最前面的北戎骑兵,连人带马,甚至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未能发出,就在极致的惊愕和无法理解的恐惧中,成片成片地、如同下饺子一般,消失在突然出现的、深不见底的幽暗冰窟里!冰冷的、浑浊的黄河水,如同巨兽张开的食道,瞬间便吞没了他们。沉重的铁甲、惊恐挣扎的人体、悲鸣的战马,如同石块般迅速被暗流卷走,拖入漆黑冰冷的河底。战马临死前的悲鸣、骑士绝望的哀嚎、冰块与冰块之间猛烈碰撞挤压发出的刺耳摩擦声……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谱写成了一曲来自冰河地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乐章。
然而,这仅仅是毁灭的开端。连锁反应以惊人的速度发生。巨大的裂缝如同一条条拥有生命的白色闪电,在冰面上肆意窜动、分支、合并,所到之处,冰层纷纷崩塌瓦解,形成更多、更大的冰窟和浮冰。北戎骑兵那密集而混乱的队形,此刻成了他们为自己挖掘的集体坟墓。前面的人马掉入冰窟,后面的人根本来不及勒住战马,在巨大的惯性下,要么直接冲入水中,要么狠狠地撞在前方停滞或落水的同袍身上,引发更惨烈的践踏和混乱。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求生的本能让他们互相推挤、砍杀,只为争夺一块看似稳固的浮冰,却往往导致浮冰倾覆,将更多的人带入死亡的深渊。
冰面上的镇北军也遭到了灭顶之灾。他们正处于冰河中央位置,前后左右都是迅速崩塌的冰面和无情的河水。苏洛的三千前锋,因为冲得最靠前,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被崩塌的冰面和汹涌的暗流吞噬了大半,只有极少数反应迅捷、运气极佳的人,侥幸抱住了较大的浮冰,在冰冷的河水中瑟瑟发抖,等待渺茫的生机。韩啸天亲自率领的两千骑兵,也被急速蔓延的裂缝分割、包围、打散在一块块孤岛般的浮冰上,进退维谷。
“保护大将军!结阵!向大将军靠拢!!”忠诚的亲兵们嘶哑地呼喊着,试图在破碎的冰面上围拢过来,用身体组成最后的屏障。但脚下的冰层在不断碎裂、缩小,不断有士兵在试图跳跃到另一块浮冰时失足落水,或是脚下的浮冰突然解体。他们落入刺骨的河水中,那冰冷瞬间穿透厚重的盔甲和衣物,直刺骨髓。落水者拼命挣扎,试图抓住浮冰的边缘,但手指很快便被冻得麻木、失去知觉,或是被顺流而下、高速撞击来的冰块砸中头颅,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沉入浑浊的水底,消失无踪。
韩啸天站在一块相对完整的、如同孤舟般的巨大浮冰上,睚眦欲裂,心如刀绞。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那些追随他多年、纵横北疆未尝一败的精锐骑士,在这天地自然的伟力面前,如同朽木枯草般被轻易碾碎、吞噬。他一生征战,经历过无数腥风血雨,却从未经历过如此惨烈、如此令人绝望、如此无能为力的失败。悔恨、愤怒、恐惧,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他的胸膛撑裂。
而此时的北戎大军,已经彻底崩溃,陷入了比镇北军更深的绝望。满拉都·斛律本人所在的冰层,也发出了令人心悸的、即将碎裂的呻吟。他脸上的狂妄、残忍和自信,早已被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所取代。他看着周围如同世界末日般的景象,看着他的勇士们像被收割的牧草一样成片地消失在冰水中,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崩塌声和垂死哀嚎,他终于,在付出了惨痛到无法承受的代价后,明白了那个卑贱汉人向导临死前那绝望的呼喊,究竟意味着什么。这白色的平地,不是长生天赐予的坦途,而是通往地狱的死亡陷阱!
“撤退!快撤退!回岸上去!”他用北戎语发出撕心裂肺的、带着哭腔的嘶吼,拼命调转马头,就想往回跑。然而,来时路早已被崩塌的冰面和混乱不堪、互相践踏的溃兵所阻断。他和他最核心的王庭卫队,被孤立在几块巨大的、随着汹涌暗流不断移动、碰撞的浮冰上,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无助地打转、颠簸,进不能歼灭敌军,退无法回归北岸,只能绝望地等待着命运最终的审判。
就在北戎和镇北军遭受着灭顶之灾,冰河化作吞噬生命的巨大磨盘之时,已经艰难爬行到靠近南岸区域的韩军残部,却因为一系列阴差阳错的原因,奇迹般地逃过了这场浩劫。
他们因为提前得到了韩庚那近乎苛刻的命令——下马、分散、匍匐前进,使得单位面积对冰面的压强降到了最低。而且,他们所处的位置靠近南岸,河水相对较浅,冰层因为靠近岸边,结构与河心深处不同,受底部河床支撑,相对更为稳定,受中心区域大规模崩塌的冲击和牵连也最小。
当身后传来那如同天崩地裂般的恐怖巨响,以及随之而来的、仿佛来自阿鼻地狱的无数人的惨嚎时,正在冰面上艰难爬行的韩军士卒,无不惊恐万状地回头。他们看到了让他们终生刻骨铭心、永世难忘的、如同神话中末日审判般的景象:原本气势汹汹、不可一世的北戎骑兵和军容鼎盛的镇北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那白色的冰原和黑色的、翻涌的河水无情地吞噬、分解!巨大的浮冰互相倾轧,上面站满了绝望舞动的人影,不断有人滑落水中,瞬间消失。整个河心区域,已然化作一片漂浮着碎冰、尸体、旗帜和杂物的死亡水域。
“天……天罚!这是天罚!河神发怒了!”一个年轻的士兵再也支撑不住,直接瘫倒在冰面上,望着身后的惨状,失神地喃喃自语,裤裆处一片湿热,迅速冻结。
韩庚和韩珏也惊呆了,一股远比黄河冰水更加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沿着脊椎直冲天灵盖,让他们浑身冰凉,几乎无法呼吸。巨大的庆幸和后怕之后,继而涌起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癫狂的喜悦和一种扭曲的信念。
“快!快爬!上岸!我们得救了!得救了!”韩庚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他猛地指向近在咫尺的南岸,“看到了吗?上天眷顾!上天眷顾我韩氏啊!黄河之水,葬送的是我们的死敌!这是天命!是天命!”他此刻无比确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庇佑,他韩庚命不该绝于此,必有更大的前程在等待着他,韩庚十分自信对一旁的弟弟韩珏说到
“兄弟,天佑我韩氏,这天下必为我韩氏所的”
求生的本能,加上这“天命所归”的信念刺激,仿佛给这些残兵败将注入了最后的神奇力量。他们连滚爬爬,用尽身体里最后一丝气力,手脚并用地挣扎着,终于一个接一个地,踏上了黄河南岸那坚实的土地!许多人一上岸,就直接瘫软在地,如同离开了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望着身后那片已经化作人间炼狱的冰河,有的放声痛哭,有的仰天狂笑,状若疯魔。
韩庚强撑着几乎虚脱的身体,站在南岸的土坡上,回望黄河。只见宽阔的河面上,巨大的浮冰如同破碎的岛屿,随着浊流缓慢移动、碰撞,上面站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蚂蚁般渺小的、绝望的北戎和镇北军士兵。落水者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徒劳地扑腾着,很快便动作僵硬,无声无息地沉没。战马的尸体、破碎的旗帜、散落的兵器、甚至那些被丢弃的财宝箱子,在浮冰和浊浪间沉浮不定。哭喊声、求救声、冰块碎裂的轰鸣声,顺着凛冽的寒风断断续续地传来,虽然因为距离而显得微弱,却更加渲染出那种深入骨髓的凄厉与绝望。
北岸,赵虎带领的一万镇北军后军在岸边一边救人一边和北戎的后继部队对峙,幸存的人目瞪口呆、面无人色地看着河中央这如同神罚般的惨状,骑兵们勒紧了躁动不安的战马,步兵们紧握着手中的武器,却无一人敢再踏足冰面半步,只能无力地见证着这场空前的大灾难。
冰面崩塌的范围,仿佛真的有一条无形的死亡界线,主要集中在了北戎骑兵狂暴冲锋和镇北军主力追击的核心区域。而早早分散爬行、且因为速度缓慢而恰好停留在靠近南岸区域的韩军残部,则奇迹般地处于这条死亡界线之外,侥幸生还。
韩珏喘着粗气,拄着卷刃的弯刀,看着对岸和河心那地狱般的景象,心有余悸,声音依旧带着颤音:“大哥……我们……我们真的……逃出来了?不是在做梦?”
韩庚重重地点了点头,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野心的火苗在他心中同时熊熊燃起,他用力拍了拍韩珏的肩膀,尽管自己手臂也在发抖:“出来了!二弟,看清楚!这就是天意!黄河之水,葬送的是韩啸天的精锐,是北戎蛮子的野心!却独独为我韩氏,留下了一条生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中原天下,纷乱如麻,岂能没有我韩氏一席之地?!”
他不再回头去看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与野心的冰河,强行集结起惊魂未定、仅存万余的残部,带着一种混杂着恐惧、庆幸和重新燃起的贪婪的目光,向着未知的、但此刻却充满了无限可能性的南方,蹒跚而去。黄河的滔天巨浪与冰狱惨状,成为他们心中永不磨灭的印记,也是他们从此坚信自己“天命所归”的、扭曲而坚定的开端。
而在他们身后,黄河依旧在早春的寒风中呜咽咆哮,继续吞噬着浮冰上的生命,用最残酷无情的方式,宣告着它作为中原天堑的无可撼动,嘲笑着所有试图挑战其威严的渺小生灵。
韩庚带着两万残军继续踏上南进的道路,殊不知,就在不远处一座覆雪的山岗林间,一名身披白色伪装斗篷的齐军斥候,正如同蛰伏的饿狼,用冰冷的眼神默默清点着他们的人数和状态,随后悄无声息地退入林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