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永兴十四年五月,清凉一夏,成都北门外,迎来了一队与这天气格格不入的、色彩鲜明且气势煊赫的人马。
整整一百骑。清一色产自漠北的高头大马,肩高普遍超过中土马匹一尺有余,膘肥体壮。马上骑士皆着翻毛皮袍,头戴各式皮帽,或饰以羽毛,或缀以兽牙、彩石。他们面容粗犷,皮肤因风沙与严寒而显得皲裂暗红,几乎人人蓄着浓密虬结的须髯,眼神锐利如鹰隼,顾盼间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悍野之气。马鞍旁挂着的,是比寻常汉军制式更长的弯刀和硬弓,马背上还驮着大大小小、捆扎严实的箱笼皮袋。
队伍最前方,却是一个穿着汉家文士青色棉袍、头戴方巾的中年男子。他面皮白净,三缕长须,若非眉眼间那丝难以完全掩饰的锐利和略显生硬的骑姿,几乎与益州本地士人无异。此人便是此次北戎大燕国使团的正使,汉名唤作“周文渊”,实则是自幼生长在燕都、深得斛律满拉都信任的北戎人,胡名“乌鲁”。他通晓汉胡文字经典,是大燕国中少有的“南面官”,专门负责与南边朝廷、诸侯打交道。
这一百北戎精骑甫一出现,便引起了城头守军的高度警惕。号角呜咽,城门戒备森严。但使团并未表现出任何敌意或傲慢,周文渊更是早早下马,独自步行至城门吊桥前,对着城上守军,用带着明显北方口音却十分清晰的官话朗声道:
“北地大燕国使臣周文渊,奉我主大燕皇帝陛下之命,特携国书厚礼,南下成都,求见汉王!为先前误入汉地之我国九公主及扈从人员事,特来致歉、协商!望将军通传!”
态度可谓客气至极,甚至有些谦卑。这与他们面对大周天子时的倨傲跋扈,判若云泥。乱世之中,实力为尊。沈天意数月内横扫益州、生擒齐天铭、迫降汉中,其兵锋之盛、手段之狠,早已传遍天下。北戎虽强,毕竟远在数千里之外,且其主要精力在压制、蚕食幽冀并等地,对益州这块硬骨头,在尚未摸清底细前,选择了最稳妥的“先礼”策略。
消息迅速传入汉王府。沈天意正在与李腾、曹垣商议加强练兵,三个月后北伐长安,闻报后,略一沉吟。
“北戎动作倒快。”李腾道,语气带着审视,“看来这位九公主,颇得那位斛律皇帝宠爱。”
“宠爱是真,借机窥探我虚实,恐怕也是真。”曹垣接口,他如今总揽益州内政,思虑越发周全,“百人精骑,堂皇入境,一路行来,我益州地理、城防、民心士气,怕已被他们看在眼里。”
沈天意指尖轻叩案几,淡然道:“想看,就让他们看个够。曹别驾,。”
“臣在!”曹垣微微颔首。
“你与曹英将军,还有我大哥沈天赐,代本王出城迎接北戎使团,安排驿馆,好生‘款待’。记住,”他特意加重了“款待”二字,目光平静地扫过李腾,“来者是客,莫要失了礼数,但也不必过于殷勤。我汉军的威风,不妨让他们也见识见识。”
曹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行礼道:“汉王放心!臣晓得如何‘款待’贵客!”
李腾大大咧咧地笑道:“汉王放心!天赐将军和曹英将军!保管让他们宾至如归,印象深刻!”
迎接仪式在北门外举行,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旌旗仪仗,军乐齐鸣。曹垣作为文官代表,言辞得体,不卑不亢。周文渊也是滴水不漏,笑容满面,将国书礼单恭敬呈上,言语间对“汉王殿下”的武功韬略极尽推崇,仿佛真是专程来道贺结交的。
然而,当曹英提出,为使团安排的下榻驿馆需穿过部分城防区域和军营附近时,周文渊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旋即恢复自然,连声道“客随主便”、“正好领略王师风采”。
这正中了曹英下怀。
使团队伍被“护送”着,没有走最近的直道,而是刻意绕行,经过了成都北营——这里是沈天意麾下最精锐的“虎贲”、“陷阵”等营的驻扎地。
时值午后,正是军中操练最烈之时。
还未靠近,震天的喊杀声、整齐如一的步伐声、兵刃破空的呼啸声便已如闷雷般滚滚传来,令人心悸。待转过一片营垒,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校场之上,数千精卒正在演练阵型。刀盾手如山岳推移,步步为营;长枪兵如密林突进,寒光点点;弓弩手仰天齐射,箭矢如蝗,精准地落在数百步外的靶区。更有一营重甲骑兵在远处来回冲锋,马蹄踏地,声如奔雷,哪怕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那股摧枯拉朽的压迫感。
军容之严整,士气之高昂,装备之精良,动作之悍猛,远非周文渊等人印象中那些羸弱不堪的大周边军,甚至比他们之前接触过的某些中原诸侯兵马,都要强出一大截!尤其是那些士兵的眼神,冷漠、坚定,充满了对命令的绝对服从和对厮杀的漠然,这是百战精锐才有的气息。
一百北戎骑士,包括周文渊在内,面上的轻松和刻意维持的优越感,渐渐消失了。他们沉默地骑在马上,目光凝重地扫过校场上的每一个细节。他们是草原上最好的战士,自然识货。眼前这支军队,绝非易与之辈。若在平原野战相遇,纵使北戎铁骑弓马娴熟,面对如此严整的军阵和那些明显针对骑兵的长枪大戟,恐怕也要付出惨重代价。
曹英将众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脸上却堆着豪爽的笑容,故意大声问:“周使者,观我汉军儿郎,气象如何?比之贵国铁骑,孰强孰弱啊?”
周文渊心中一凛,连忙收敛心神,捋须赞道:“久闻汉王殿下治军有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军容鼎盛,将士用命,真乃虎狼之师!佩服,佩服!”他巧妙地将比较问题避开,只谈观感。
曹英哈哈大笑,也不追问,但那股志得意满的炫耀之意,任谁都听得出来。
接下来的路途,使团成员明显沉默了许多,不复初入城时的谈笑。曹垣与周文渊并辔而行,偶尔交谈几句经史文章,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藏机锋。沈天赐则大大咧咧,不时指着沿途的城防工事、粮草仓库“热情”介绍,听得周文渊心中越发沉重——这成都城防之坚固,物资之充裕,远超预期。
一场精心安排的“军营游”,不动声色地给了远道而来的北戎使团一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
按流程,使团需先拜会益州牧、大都督李腾。然而,真正的困难这才开始。
大都督府正堂,李腾端坐主位,曹英、曹垣作陪,万人敌齐天铭一身重甲,手持斩马刀立于门口。周文渊带着两名副使,恭敬行礼,呈上部分礼品清单,然后开始用流利的官话说明来意,无非是“公主年幼顽劣,误入贵境,给汉王殿下和大都督添麻烦了”、“我主陛下深感歉意,特命我等携薄礼前来,恳请殿下与大都督海涵,准许我等迎回公主及扈从”云云。
李腾应对得体,表示理解,但强调九公主一行系在交战区域被俘,需汉王亲自定夺。
问题出在细节沟通上。周文渊的官话虽流利,但涉及一些北戎特有的称谓、风俗、具体条件时,仍不免夹杂胡语。而他带来的两名副使,更是几乎不通汉话。当李腾问及大燕国对于此次“误会”的具体诚意,以及未来对益州、汉中等地的态度时,沟通变得极其困难。周文渊试图解释,但某些概念难以准确转译,双方比划半天,仍是鸡同鸭讲,效率低下,气氛渐显尴尬。
李腾眉头微蹙。他军旅出身,性情刚直,最不耐这种黏糊不清的扯皮。曹垣倒是试图用书写沟通,但胡人不识汉字,同样徒劳。
眼见日头偏西,事情毫无进展,周文渊心中也急。他犹豫再三,想起进城后听到的一些传闻,以及白日里那位曹英将军隐约提及的“通译”,终于试探着开口:“大都督,下官听闻……贵府中似有一位通晓我族语言的……女眷?若能请她相助传话,或可事半功倍。实在是我等愚钝,给大都督添麻烦了。”
李腾闻言,脸色不易察觉地沉了沉。他自然知道周文渊指的是陈月华。让自家妾室出来抛头露面,与这些粗野胡人打交道,他心中是一百个不情愿。但眼下僵局难解,事关外交,又确实需要沟通……
曹英在一旁察言观色,没沈天赐领头,他可不敢得罪李腾,只是非常恭敬的开口:“大都督,事急从权。陈姨娘既通胡语,又是自家人,请她来帮衬一二,也是为汉王分忧。总比咱们在这里干瞪眼强。”
曹垣也微微点头,低声道:“大都督,北戎使团此来,汉王必有深意。若因言语不通误了大事,反为不美。陈姨娘只是居中传话,并无不妥。”
李腾沉吟片刻,终究以大局为重,挥了挥手,对亲兵道:“去请陈姨娘过来。带上帷帽。”
当陈月华在侍女陪同下,戴着轻纱帷帽步入正堂时,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
即便面容被轻纱遮掩,但那窈窕如柳的身姿,娴静似水的步履,以及帷帽下隐约可见的绝美轮廓和那双清澈含愁的眼眸,依旧散发出动人心魄的光彩。她盈盈一礼,声音透过轻纱,柔和而清晰:“妾身陈氏,拜见大都督,见过曹将军、曹别驾。”
周文渊尚能自持,只是眼中掠过一丝惊艳。而他身后那两名一直板着脸、如同石雕般的北戎副使,却在陈月华出现的刹那,瞳孔骤然放大,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他们草原上的女子,或健硕,或泼辣,何曾见过这般如同江南烟雨凝就、白玉雕琢般的人儿?那轻纱非但不能遮掩她的美,反而增添了一种朦胧诱人的神秘感。若非身处严肃场合,只怕早已失态。
陈月华能感觉到数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其中两道来自那两名胡人副使,几乎要将帷帽烧穿。她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微微侧身,向李腾的方向靠了靠,手指不安地绞着帕子。
李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怒意更盛,脸色更冷,但声音依旧平稳:“月华,这位是北戎使者周先生。他们有些话,需要你帮忙转译。”
“是。”陈月华轻声应道,转向周文渊,用胡语说道:“周使者,大都督让我为您传话。”
她的胡语发音标准,语调柔和,仿佛带着草原夜风的韵律。周文渊眼中赞赏之色更浓,连忙用胡语回应,态度比之前更加客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那两名副使也终于回过神来,收敛了过于直白的目光,但眼角余光仍忍不住往陈月华身上瞟。
有了陈月华精准流畅的翻译,沟通效率大大提高。李腾的问题,周文渊的回答,包括一些细微的措辞和隐含的意思,都能得到准确的传递。陈月华心思细腻,不仅翻译字面意思,还会根据上下文和双方神态,稍作补充说明,使李腾能更好理解北戎方面的真实意图。
然而,周文渊在表达了赎回公主的迫切愿望后,话锋一转,又提出了希望当面向汉王沈天意致歉并呈献国礼的请求,态度极为恳切。
李腾本想推拒,但周文渊言辞巧妙,将姿态放得极低,一口一个“下国”、“小王”、“仰慕汉王天威”,若连面都不让见,反而显得己方小气。更重要的是,沈天意事先并未明确指示不见。
陈月华将周文渊的话转述后,轻声补充道:“大都督,这位周使者言语十分恭顺,反复强调其国主对汉王的敬意,若断然拒绝,恐……有损汉王威仪,亦令其回国后难以复命。”她心思剔透,看出了李腾的为难,也点出了关键。
李腾看着周文渊那几乎要躬身到地的姿态,又看了看陈月华帷帽下平静的脸,与曹垣对视了一眼,见曹垣也没意见,终于点了点头:“也罢。本督便带你们去见汉王。但需谨记,汉王府非寻常之地,务必严守礼数,不得有任何喧哗失仪!”
“多谢大都督!下官等必定谨遵教诲!”周文渊大喜过望,连连作揖。
汉王府(原州牧府)的气象,又与大都督府不同。少了些军府的肃杀,多了几分王者的深沉与威严。府门高大,甲士林立,人人挺胸昂首,眼神锐利,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周文渊等人被引入府中,穿过重重门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沿途所见侍卫,无不甲胄鲜明,体型魁梧,尤其是值守在二门处的“虎贲卫”,个个身高八尺开外,膀大腰圆,身披厚重的明光铠,手持长戟,如同庙里的金甲天神,只是那冰冷的目光扫过时,让人毫不怀疑他们下一刻就能化身择人而噬的猛虎。北戎使团众人虽也是勇悍之士,但身处此间,竟也感到呼吸不畅,手心冒汗。
终于来到正殿前的庭院。殿门敞开,里面灯火通明,却静悄悄无声。一名格外高大如同巨人一般的身影,正背对殿门,弯着腰,极其认真、甚至有些笨拙地擦拭着那张宽大的王座和面前的案几。那人怕是有九尺高!肩宽背厚,像一堵移动的墙,穿着一身铁甲,但露出的手臂肌肉虬结,仿佛蕴藏着开山裂石的力量。他擦拭得极为专注,嘴里似乎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对身后的来人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