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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渊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他们早听说过汉王沈天意勇冠三军,有万夫不当之勇,莫非……眼前这位如同巨灵神般的壮士,就是传说中的汉王本人?!这体魄,这气势……果然名不虚传!众人心中敬畏之情油然而生,几乎要当场跪下。
然而,就在这时,殿侧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一身月白常服、玉冠束发的沈天意,在沈飞燕及两名亲随的陪同下,缓步走入殿中。他身材同样高大挺拔,与那擦拭桌案的巨汉相比,少了那份夸张的雄壮,却多了一份匀称、矫健与内敛。面容俊朗,眉目如剑,神色平静无波,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时,既无刻意威严,也无半分热情,仿佛只是在看几件寻常物事。
但就是这平静的一眼,却让周文渊等人心脏猛地一缩,如同被冰冷的刀锋掠过皮肤!
他们看看沈天意,又看看那个闻声停下动作、转过身来、挠着头露出憨厚傻笑的巨汉(阿宝),瞬间明白了——这位,才是正主!那位擦拭桌椅的,恐怕只是汉王身边一个力气大些的亲随仆役!
可即便如此,这位真正的汉王,给人的压迫感,竟似比那巨汉还要强烈!那不是单纯的肉体力量感,而是一种深植于骨髓的、历经无数生死血火淬炼出来的杀伐威严,是一种手握重权、生杀予夺的王者气度。他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成了整个大殿的中心,所有的光线和空气都向他汇聚。他平静的眼神深处,仿佛蕴藏着雷霆万钧和尸山血海。
这才是阵斩刘光世、生擒万人敌齐天铭、数月间鲸吞益州汉中的战神!这才是让北戎铁骑都不得不郑重对待的西南霸主!
周文渊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他身后那些原本骄悍的北戎骑士,更是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随时可能暴起噬人的洪荒凶兽。殿中一片死寂,只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
“咳。”曹垣轻咳一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上前一步,恭敬道:“启禀汉王,北戎大燕国使臣周文渊等,求见王上。”
沈天意微微颔,目光落在周文渊身上,没有说话。
周文渊如梦初醒,慌忙上前,以最郑重的胡礼下拜,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下……下国小臣周文渊,叩见汉王殿下!殿下千岁!我主大燕皇帝陛下,遥闻殿下神威,扫平西南,心甚仰慕!特命小臣携国书厚礼,前来拜谒,一来为我朝九公主年幼无知,误扰王师之事,向殿下请罪;二来,聊表敬意,愿与殿下永结睦邻之好!”他说的是胡语,急切之下,连陈月华翻译都忘了。
陈月华此刻也随李腾站在一旁,见状连忙轻声用汉话复述了一遍。
沈天意听完,语气平淡:“使者远来辛苦。九公主之事,本王已知。来人,将斛律公主及被俘人等带上来。”
很快,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斛律明月在一名侍女和两名女侍卫的“陪同”下,走进了大殿。被关了将近半年,不仅没瘦,还被狱卒养的白白胖胖的(相处久了,狱卒们对这个极其乐观的小公主都很喜爱,有什么好吃的都优先给她吃)她所穿衣服早已换成了汉服,那一身火狐裘由身旁的同族人给她抱着,小脸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琥珀色的大眼睛滴溜溜转着,一眼就看到了周文渊等人。
“秃鲁!你们可算来啦!”她欢喜地叫了起来,用的是胡语,几步就跑到周文渊面前,完全不顾场合,“是父汗让你们来接我的吗?我在这里待得好闷啊!虽然有时候也挺好玩……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指向端坐王座的沈天意,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大声道:“秃鲁,你来得正好!快跟这个好看的汉王说说,让他跟我回大草原去!我要他做我的驸马!还有还有,”她的手指又指向静静立在李腾身侧、戴着帷帽的陈月华,“把那个漂亮的汉人姐姐也带回去!给我大哥铁林做太子妃!她长得这么美,大哥肯定喜欢!父汗也会高兴的!”
清脆的童音,用胡语喊出如此石破天惊、荒诞不经的话语,在大殿中回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周文渊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身后那两名副使和知晓汉话的扈从,更是魂飞魄散,腿肚子转筋!
李腾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眼中寒芒暴射!曹英、曹垣也是目瞪口呆,随即面露怒色。沈天赐则是一愣,然后嘴角抽搐,想笑又不敢笑,表情古怪。
陈月华没听全全部胡语,但从九公主的手势、兴奋的语气和周文渊等人骤然惨变的脸色,也猜到了七八分,帷帽下的俏脸霎时变得苍白,娇躯微颤,下意识地往李腾身后缩了缩。
而一直憨笑着站在王座旁的阿宝,虽然听不懂胡话,但他能感觉到气氛骤然变得极其不对劲,尤其是看到李腾和曹英等人难看的脸色,以及那个胡人小丫头居然指着沈天意嚷嚷。他憨厚的脸上笑容消失了,铜铃大的眼睛瞪了起来,蒲扇般的大手,下意识地举起了靠在王座旁那两柄他专用的、门板似的巨斧斧柄!一直沉默的齐天铭也握紧了手中的斩马刀,时刻待命
“吼——!”阿宝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闷吼,虽然没有进一步动作,但那猛然爆发出的骇人气势和手中那柄光是看着就让人腿软的巨斧,让所有北戎人肝胆俱裂!他们毫不怀疑,只要汉王或者那位大都督一个眼神,这个巨人就能把他们连同那个口无遮拦的小公主一起劈成碎片!
沈天意端坐不动,脸上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变化,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目光落在犹自不觉、还在兴奋地比划着的斛律明月身上。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冷得像万载玄冰,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冻结。
周文渊终于从极度的惊恐中回过神,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用带着哭腔的汉话尖声叫道:“汉王殿下恕罪!大都督恕罪!公主年幼无知,胡言乱语!她……她完全不懂事!所言绝非我主陛下之意!绝非大燕国之意!求殿下开恩!饶恕公主童言无忌!下官……下官代公主向殿下请罪!向夫人请罪!”他一边说,一边拼命磕头,额头重重撞在金砖地上,砰砰作响。
其他北戎使团成员也全都吓傻了,跟着稀里哗啦跪倒一片,拼命叩头,冷汗如同小溪般从额头鬓角淌下,浸湿了衣领。他们心中疯狂祈祷:长生天啊!这个小祖宗!可快闭上嘴吧!再胡说八道下去,别说赎人,他们这一百来号人,今天全都得交代在这里!这位汉王可是真正的杀神!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都如探囊取物,杀他们还不跟碾死蚂蚁一样?
整个大殿,只剩下周文渊等人磕头请罪的砰砰声,和斛律明月被这突如其来变故弄得茫然不解的、细微的嘀咕声。
沈天意缓缓抬起手。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连周文渊都僵住,保持着磕头的姿势,不敢动弹。
“公主年幼,可以理解。”沈天意的声音终于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然,出言无状,辱及本王与大都督内眷,终须惩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抖如筛糠的周文渊:“使者既言,此非汝主之意。本王姑且信之。但尔等御下不严,教导无方,致使公主口出妄言,亦难辞其咎。”
周文渊连忙道:“是是是!殿下明鉴!全是下官等失职!求殿下责罚!任何责罚,下官等都甘愿领受!只求殿下宽宥公主!”
“公主禁足之期,延长一月。期间,抄写《礼记》‘曲礼’、‘少仪’篇百遍,以示惩戒。若再有无状之言,处罚加倍。”沈天意淡淡道,“至于尔等——所携赎礼,加三成。另,留下三名精通骑射、锻造的匠师,在成都教导一年,以示诚意。使者以为如何?”
这处罚,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延长禁足、抄书,是对公主的惩戒。加三成赎礼和留下匠师,则是实实在在的利益和技术的索取,尤其是匠师,可能涉及北戎的核心骑射、冶铁技术。
周文渊此刻哪敢有半分异议,只要能保住公主性命、平息汉王怒火,什么都好说!他连连叩首:“谢汉王殿下开恩!殿下处置公允,下官无不遵从!赎礼即刻追加!匠师人选,回国后立即遣派!”
“很好。”沈天意微微颔首,“公主及被俘人员,可于三日后,随尔等离开。在此期间,好生看顾公主,莫要再让她‘胡言乱语’。”
“是是是!下官遵命!定当严加管束!”周文渊如蒙大赦,几乎虚脱。
“退下吧。”沈天意挥了挥手。
周文渊等人慌忙爬起,也顾不上仪态,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搀扶”着还在茫然问“为什么罚我抄书”的斛律明月,狼狈不堪地退出了大殿,直到走出汉王府很远,被寒风一吹,才发觉里衣早已被冷汗湿透,冰凉地贴在身上,后怕不已。
沈天意缓缓起身,一步一步的走向九公主斛律明月,巨大的身躯踩在台阶下,每一步都发出瘆人的脚步声,所有人包括李腾和曹垣都屏住了呼吸,只有陈月华依然满眼甜蜜看着沈天意,沈天意缓缓向前,周文渊等人不由得慢慢后退,斛律明月却一点儿都不害怕,抬着脑袋一双大眼睛看着沈天意,沈天意低头看着这个个子只到自己胸口的小公主,伸手捏了捏她圆圆的脸蛋,微笑着说“小公主,很快我们会再见面的,希望那时候你还是这么天真无邪”
“真的吗,我等你哦”明月一脸天真的看着沈天意,伸出双手牵住沈天意的双手“你可一定要说话算话哦,不能骗人”
“你放心,五年之内,我一定会到幽州”沈天意一字一句的说出这段话,凌冽的眼神看向周文渊和他身后的二十多名北戎人,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沈天意这话是什么意思,周文渊不敢久留,向沈天意表达谢意后带着斛律明月逃也似的离开了汉王府
殿内,恢复了平静。
李腾上前一步,沉声道:“汉王,北戎骄狂,其心难测。今日虽慑于威势,暂时低头,但其国力强盛,未必真心服软。留下匠师之事,恐也难获其真正精髓。”
沈天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缓缓走到殿门口,望着北戎使团离去的方向,目光深远:“不重要了,李将军,即刻派人前往凉州祁连山牧场采购马匹,有多少买多少,五年之内,打造一支一人五马,五千人的重甲骑兵,于成都平原划出五万亩平原,养马练兵”
“大王是要练骑兵打北戎?”李腾满头问号
“不,我们要先打凉州”沈天意淡淡说道
“这是何意?”
“老李,我说你平时挺聪明的,咋关键时刻就傻啦吧唧的,打下凉州谁还掏钱买马,到时候有的是骑兵跟北戎人慢慢干”沈天赐一边说一边哈哈大笑
曹垣也难得露出笑容
沈天意不在搭理众将,而是缓缓转身,露出和蔼可亲的微笑,看向陈月华,语气温和:“今日辛苦你了,受惊了。回去好生歇息吧。”
陈月华隔着轻纱,痴痴地望着他平静却仿佛能扛起天地的身影,心中方才的惊吓早已被汹涌的倾慕和酸楚取代。她盈盈一礼,声音微颤:“汉王谬赞了,妾身……分内之事。”
李腾看着陈月华望向沈天意的目光,又看了看沈天意那坦荡平和的回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北风依旧在成都城外呼啸,但这一次,风中带来的,除了寒冷,似乎还有远方草原霸主初次碰壁后,那不甘与忌惮交织的复杂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