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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地的白玉石砖,每块都打磨得光可鉴人。两侧是汉白玉栏杆,雕着龙凤祥云。远处,含元殿矗立在三层高台之上,飞檐如翼,金瓦耀目。殿前矗立着两座巨大的铜铸蟠龙,龙鳞熠熠生光。
“我的娘啊……”一个南阳出身的校尉喃喃道,“这地砖……都够俺们全村人吃三年了……”
“看那柱子!怕是十个人都抱不过来!”
“那屋顶是金子做的吗?这么亮!”
众人窃窃私语,东张西望,真如土包子进城。连陈远这样稳重的将领,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对金龙。
只有沈天意,始终面无表情。
他一步步踏上龙尾道——这条专供皇帝行走的御道,宽达十丈,直通含元殿。脚步沉稳,目光平视,仿佛眼前的一切繁华,真的只是粪土。
李清韵跟在他身侧,心中却是波澜起伏。她是陇西李氏之女,见过世面,但如此规模的宫殿,也是第一次见。她偷眼看向沈天意,见他神色如常,心中更是敬佩——这才是真正的王者气度。
沈天胤则完全按捺不住兴奋。他左看看,右瞧瞧,摸摸汉白玉栏杆,又拍拍铜铸蟠龙,嘴里不停念叨:“乖乖,这得花多少钱啊……二哥,咱们以后就住这儿了?”
沈天意没回答。
一行人终于走到含元殿前。大殿高十一丈,面阔十三间,进深七间,朱漆大门上镶着九九八十一颗金钉。
殿门缓缓打开。
殿内景象,更是让人窒息。
六十根巨柱撑起穹顶,每根柱上都盘着金龙,龙眼镶嵌宝石,在从高窗透入的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地面铺着来自西域的波斯地毯,柔软厚实。殿内深处,九级玉阶之上,是九条五爪金龙盘旋着的纯金打造的龙椅——那便是传说中的天子宝座。
龙椅后方,是一面巨大的屏风,绣着日月山河的大周海内十三州的江山,屏风前还摆着御案,案上放着玉玺、笔砚——当然,真正的传国玉玺在洛阳。
“哇——”沈天胤眼睛都直了,再也忍不住,大笑着跑向大殿中央,“这就是龙椅?”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玉阶,看着眼前的龙椅,眼睛都直了,嘴角一阵抽搐,小心翼翼的伸手摸了摸龙椅的扶手,感觉龙椅传来的触感,心里发毛,接着一屁股坐在龙椅上,还颠了颠:“嘿,还挺硬!不过气派!真他娘的气派!”
殿中众人见到这一幕脸色骤变。
陈远下意识要上前阻止,却被沈天意抬手制止。
萧荣等降臣吓得跪倒在地,浑身发抖——这、这是僭越啊!是要杀头的!
李清韵也心中一惊,看向沈天意。按礼制,那是天子之位,除了皇帝,任何人坐了都是死罪。即便沈天意是汉王,现在坐上去也为时过早,容易授人以柄。
可沈天意只是始终保持着微笑。
沈天胤在龙椅上玩了一会儿,见众人都盯着他,这才觉得有些不妥,挠挠头站起来:“二哥,我就是玩玩儿,你别介意啊!”
沈天意微笑着开口:“无妨,二哥的就是你的”
“嘿嘿!还是二哥疼我,哪像大哥一样。”沈天胤嘿嘿笑着跑下来,“还是哥你来坐,这椅子硌屁股,不舒服。”
“二哥也不坐。”沈天意淡淡道,“萧公,继续介绍吧。”
萧荣战战兢兢起身,声音发颤:“汉、汉下……这含元殿是大朝会之所,可容千人。后面是宣政殿,是常朝之处。再往后是紫宸殿,是陛下……哦不,是前朝皇帝日常理政之所。后宫在更深处,有麟德殿、蓬莱殿、太液池……”
他一边介绍,一边偷看沈天意脸色,见汉王真的不在意沈天胤坐龙椅的事,心中更是惊疑不定——这兄弟二人的关系,怕是比传闻中还要亲密。
沈天意听着,偶尔点头,但目光始终平静。他对这些宫殿并无兴趣,只是必须了解而已。
一行人从含元殿走到宣政殿,再到紫宸殿。每座宫殿都极尽奢华,珍宝无数。南阳旧部们看得眼花缭乱,不时发出惊叹。
“王爷,这些……怎么处置?”陈远低声问。
“清点造册,封存入库。”沈天意道,“日后自有用处。”
“那后宫……”
“宫女愿回家的,发盘缠遣散。愿留下的,分配到各殿做些清扫维护之事。太监也是如此。”沈天意顿了顿,“至于先帝的嫔妃……若有子女的,允许其随子女居住。无子女的,集中安置,按时供给,不得怠慢。”
“汉王仁德。”陈远由衷道。
萧荣在一旁听着,心中感慨。这位汉王,行事确有仁主之风。不杀降,不掠财,不辱女眷——这在乱世中,已是难得。
参观完主要宫殿,已近午时。
沈天意命人在紫宸殿偏殿设宴,款待萧荣等降臣,也算是安抚人心。宴席上,他言语温和,询问长安民生,讨论治理之策,全然没有胜利者的骄横。
萧荣等人渐渐放下心来,说话也大胆了些。
“汉王,长安虽降,但关中未靖。”一位原长安府尹道,“庆王逃往凉州,麾下尚有数万残军。陇西、河西虽表归顺,但根基未固。还有并州韩庚,自称大魏皇帝,一直觊觎关中……”
沈天意点头:“诸位可有良策?”
众人各抒己见。有的主张立即西征凉州,斩草除根;有的认为应先稳固关中,安抚民心;还有的建议与韩庚结盟,共抗韩啸天。
沈天意认真听着,不置可否。
宴席散后,他命人送萧荣等出宫,并赐下不少布帛钱粮,以示恩宠。
众人千恩万谢而去。
宫中终于安静下来。
沈天意站在紫宸殿前的台阶上,望着偌大的皇宫。夕阳西下,给金瓦朱墙镀上一层血色。
李清韵为他披上披风:“夫君,累了吧?”
“不累。”沈天意握住她的手,“清韵,你觉得这座皇宫如何?”
李清韵想了想,轻声道:“很美,很宏伟,但……也很冷清。妾身更喜欢陇西的家那里有父亲,母亲,兄长,那才是家的感觉。”
沈天意笑了:“我晚些便派人将岳父岳母接来长安。”
“王爷!”沈飞燕匆匆走来,递上一封密信,“荆州最新消息。”
沈天意拆开一看,面色微沉。
“怎么了?”李清韵问。
“韩啸天主力已过武关,进入南阳地界。他果然没有强攻江陵,而是北上抢占要道。”沈天意将信递给李清韵,“同时,他分兵五万,由大将张骏率领,西进商洛,看样子是要威胁武关,断我东出之路。”
“那兄长那边……”
“沈大帅仍在江陵坚守,但粮草只够一月。”沈天意目光深沉,“韩啸天这一手很高明,既围困兄长,又北上堵我,还带走嫂侄做人质,让我投鼠忌器。”
“那我们……”
“按原计划。”沈天意决然道,“今夜我就与陈远商议,接下来如何应对。清韵,你先去休息吧。”
“夫君也莫要太劳累。”
李清韵走后,沈天意回到紫宸殿偏殿。陈远已在等候。
殿内烛火通明,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天下舆图。
“汉王。”陈远抱拳。
“坐。”沈天意走到地图前,“陈远,长安已得,关中粗定。但天下棋局,才刚刚到中盘。你说,下一步该怎么走?”
陈远凝视地图,缓缓道:“末将以为,当务之急有三:其一,彻底平定关中,消灭庆王残部,稳固后方;其二,解荆州之围,救出大帅和夫人公子;其三,应对韩啸天主力,防止其进入关中。”
“这三件事,孰先孰后?”
“若论亲情,救荆州为先。若论战略,定关中为要。”陈远直言,“王爷,恕末将直言,荆州虽危,但大帅尚能坚守。而关中初定,庆王在凉州虎视眈眈,并州韩庚野心勃勃,若我军主力东出,后院起火,后果不堪设想。”
沈天意沉默。
他知道陈远说得对。为将者,不能被感情左右。可是……
“兄长与我血浓于水。”他低声道,“伯父、天赐战死,嫂侄被擒,我若坐视不理,如何为人?如何服众?”
“王爷可派偏师救援。”陈远道,“沈杰将军已率五万益州军东出,不日可抵江陵。江东楚国若肯出兵,两路夹击,李澹五万围城军未必能挡。只要江陵之围一解,大帅便能重整旗鼓。”
“那韩啸天主力呢?”
“这正是关键。”陈远手指地图,“韩啸天北上,看似要与我军决战,实则未必。他手握数十万大军,控制萧逸,占据洛阳,名分上是大周忠臣。而汉王您……是反贼。”
沈天意眼神一凝:“你是说……”
“汉王请想,在天下人眼中,韩啸天是‘清君侧’的忠良,而王爷您是‘割据自立’的反贼。”陈远沉声道,“韩啸天若与汉王决战,无论胜负,都是会便宜了楚国,损耗的是中原元气。但若他掉头东向,先灭王思杰的楚国,或北击北戎的伪燕,那么渔翁得利的就是我们”
沈天意恍然:“所以他北上,主要目的是堵住我东出之路,防止我趁他与楚、北戎交战时偷袭洛阳。而真正的战略重心,仍在东方和北方!”
“正是!”陈远点头,“韩啸天挟天子以令诸侯,他要的是统一天下,而非与王爷在关中死磕。只要王爷不东出,他乐得先解决其他对手。”
“那我们的机会就在于此。”沈天意眼中闪过锐光,“趁他与楚、北戎纠缠,我们彻底平定关中,整合力量。待他疲敝之时,再东出争霸!”
“汉王英明!”
“但兄长那边……”
“末将有一计。”陈远道,“汉王可修书一封。令杨勉张良王崇三位将军对潼关施压,韩啸天不可能置之不理,如此一来就能暂缓对荆州的压力。书信发往建康,给楚国熊宵,陈明唇亡齿寒之理,许以重利,请他务必出兵。”
沈天意思索片刻,缓缓点头:“可行。另外,再派人去并州,见见那位‘大魏皇帝’韩庚。”
“韩庚?”陈远一愣,“此人反复无常,不可信。”
“不需要他可信。”沈天意冷笑,“只需要他给韩啸天找点麻烦。韩庚在并州,北可联北戎,南可下河东,对洛阳威胁极大。韩啸天若要东征或北伐,必先解决这个后顾之忧。”
“汉王是要驱虎吞狼?”
“是让他们互相撕咬,我们坐收渔利。”沈天意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韩庚想要关中,韩啸天想要天下,我想要救人,熊宵想要自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就看谁算得更远,走得更稳。”
陈远深深一躬:“末将受教。”
“还有一事。”沈天意转身,“凉州那边,也不能放松。萧宪虽败,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在凉州还有根基,若与北戎勾结,必成大患。”
“汉王是要西征?”
“不,先稳住他。”沈天意道,“萧宪的王妃李雪莹还在我们手中,这是个筹码。派人去凉州传话,只要萧宪安分守己,我不但保他王妃平安,如若不然,我定要扫平凉州。”
“这……岂不是养虎为患?”
“是缓兵之计。”沈天意淡淡道,“等我解决了荆州之事,整合了关中力量,再收拾他不迟。眼下,我们的敌人太多了,不能再树新敌。”
陈远心悦诚服:“汉王深谋远虑,末将不及。”
两人又商议了许多细节,直到深夜。
战略已定:先稳固关中,派沈杰解江陵之围,联络楚国夹击,同时用外交手段牵制韩啸天、韩庚、萧宪三方,争取时间。
这是当前局面下,最稳妥也最明智的选择。
虽然心中牵挂兄长嫂侄,但沈天意知道,自己不能冲动。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他肩上担着的,不仅是沈家的存亡,更是数十万将士的性命,千万百姓的期望。
“陈远。”
“末将在。”
“明日开始,你负责整编长安降军,筛选精壮补充我军,老弱发给路费遣散。同时,开仓放粮,赈济关中饥民。秋收在即,要组织百姓抢收,确保冬粮。”
“末将领命!”
“还有,”沈天意顿了顿,“传令各郡,今冬免赋。另外,以汉王名义发布招贤令:凡有才学者,不论出身,皆可来长安,量才录用。”
“汉王这是要……”
“治国需人才。”沈天意道,“打天下靠刀剑,治天下靠文臣。关中自古多俊杰,我要将他们尽收麾下。”
陈远肃然:“末将明白!汉王这是为长远计!”
沈天意点点头,挥挥手:“你去忙吧。我再去看看地图。”
陈远退下后,沈天意独自站在巨大的地图前。
烛火摇曳,将他身影拉得很长。
地图上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仿佛活了过来。他仿佛看到:荆州江陵城下,兄长沈天明在苦苦支撑;洛阳皇宫中皇帝萧逸的皇命已经再也控制不住天下了;并州晋阳城里,韩庚也在谋划下一次劫掠;凉州姑臧城外,萧宪在联络北戎使者;江东建康宫中,熊宵在权衡利弊……
而他,站在长安这座千年古都的中心,手握十万雄兵,坐拥关中沃野。
下一步,该怎么走?
东出潼关,逐鹿中原?西征凉州,扫清后患?还是先南下荆州,救出家兄?
每一个选择,都关乎无数人的生死,关乎天下未来的走向。
沈天意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父亲沈涛的话:“我沈家儿郎,宁可战死,不可苟活!”
又浮现出兄长沈天明的脸:“二弟,助我。”
还有嫂嫂宋婉儿温柔的微笑,侄儿侄女天真无邪的眼神……
最后,是张静姝在成都王府中,抱着沈玉柔,目送他出征时的泪眼。
“夫君,一定要平安回来……”
沈天意睁开眼,目光坚定。
他提起笔,在荆州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又在长安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最后,在洛阳位置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