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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兴十四年,十月十九。
关中深秋,渭水之畔已见薄霜。十万汉军自蓝田大营开拔,黑压压的军阵如移动的群山,旌旗蔽日,矛戟如林。行军队伍的最前方,玄色“汉”字大纛下,沈天意一身银甲,胯下黑马,面色沉静如水。
他的目光越过原野,望向西北方向那座巍峨的城墙。
长安。
这座千年古都,自华夏开天辟地,自古以来就是神州西京,见证了无数王朝兴衰。城墙高四丈有余,周回三十六里,开十二门。护城河引自渭水,宽达十丈。若是强攻,纵有震天雷之利,也需付出数万将士的性命。
“王爷,前锋已至霸桥。”周泰策马上前禀报,“斥候回报,长安十二门紧闭,城头守军约有两万,但旗帜不整,士气低迷。”
沈天意微微点头。阳平关一战,十三太保折损近半,庆王萧宪逃往凉州,关中军心早已崩溃。如今守在长安的,不过是些残兵败将,以及一群早已丧失斗志的宗室贵族。
“传令全军,于灞水东岸扎营。今夜休整,明日辰时,列阵城下。”
“末将领命!”
军令传下,十万大军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中军大帐设在灞桥以东三里处的一片高坡上,可俯瞰长安东面城墙。
沈天意下马入帐,卸下盔甲。李清韵已从后军赶来,为他端来热茶。
“夫君,城中可有动静?”
“暂时没有。”沈天意饮了口茶,“不过今夜必有人来。”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沈飞燕的声音:“王爷,营外有自称长安使者求见。”
沈天意与李清韵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果然如此”的神色。
“带进来。”
不多时,沈飞燕领进三人。为首的是个年约四旬的中年文士,身穿紫袍,头戴进贤冠,面容儒雅,但眼神中透着疲惫与惶恐。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手捧木匣。
“罪臣萧荣,叩见汉王。”文士跪地行礼,声音微颤。
萧荣?沈天意心中一动。此人乃大周宗室,论辈分是皇帝萧逸的堂叔,封为华阴郡公,在长安宗室中颇有威望。
“萧公请起。”沈天意抬手,“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萧荣起身,却不敢就坐,躬身道:“汉王神兵天降,关中归心。长安孤城,已无战意。罪臣……特来献上降表。”
说罢,他从随从手中接过木匣,双手奉上。沈飞燕上前接过,打开查验后,呈到沈天意面前。
匣中是两卷帛书。一卷是降表,言辞恳切,称“汉王仁德,天命所归”;另一卷是长安城防图,标注了各处兵力部署、粮仓武库位置,极为详尽。
沈天意扫了一眼降表,目光落在萧荣脸上:“萧公诚意,本王看到了。只是长安守将朱烨,乃丞相朱炜之子,他会同意献城吗?”
萧荣苦笑道:“朱烨已于昨日黄昏,率三千亲兵从西门而出,往洛阳去了。如今城中已无主将,只剩些老弱残兵,以及……以及我们这些无处可去的宗室。”
沈天意沉默片刻,缓缓道:“萧公,本王可接受献城。但有约法三章,需你与城中宗室共同遵守。”
“汉王请讲!”
“第一,汉军入城,秋毫无犯。但城中武库、粮仓、府库,需由我军接管。”
“理当如此。”
“第二,城中大周宗室、文武官员,凡自愿归顺者,本王保其性命财产安全。顽抗者,杀无赦。”
“罪臣代城中宗室,谢汉王不杀之恩!”
“第三,”沈天意目光如炬,“长安既降,便是汉土。尔等需遵汉法,奉汉令。若有私通外敌、图谋不轨者,诛三族。”
萧荣浑身一颤,伏地道:“罪臣等绝无二心!愿奉汉王为主,永世臣服!”
“好。”沈天意起身,“三日后,十月二十二日辰时,开东门迎我军入城。届时,所有宗室需出城跪迎,文武官员需交印绶。萧公可能做到?”
“能!一定能!”萧荣连连叩首,“罪臣这就回城准备!”
“且慢。”沈天意叫住他,“萧公,城中百姓如何?”
萧荣愣了愣,答道:“百姓……惶恐不安。自庆王西逃,朱烨又弃城而走,城中流言四起,有说汉军要屠城的,有说要劫掠三日的……人心惶惶。”
沈天意转头对李清韵道:“取纸笔来。”
李清韵铺纸研墨。沈天意提笔,一挥而就:
“汉王沈天意,告长安百姓书:汉军入城,秋毫无犯。不夺民财,不掠民女,不毁民宅。市肆照常,农桑如故。凡我汉土,皆享太平。”
写罢,他盖上汉王金印,递给萧荣:“将此告示抄录百份,张贴于城中各处。三日后,本王当亲见长安父老。”
萧荣接过告示,双手颤抖,老泪纵横:“殿下仁德……长安百姓有救了!有救了!”
送走萧荣,帐中恢复平静。
李清韵看着沈天意,轻声道:“夫君真欲善待那些宗室?”
“乱世之中,他们不过是些可怜人。”沈天意走到帐边,望向长安城头的灯火,“萧逸在洛阳做皇帝,萧宪在凉州苟延残喘。这些留在长安的,多是些无权无势的旁支宗亲,杀之无益,留之可显仁德。”
“可他们毕竟是萧氏……”
“正因是萧氏,才更要善待。”沈天意转身,眼中闪过深邃的光芒,“我要让天下人看到,我沈天意不仅能打仗,更能治国。对待前朝宗室尚能如此,何况对待百姓?得民心者得天下,这道理,比攻下十座长安城更重要。”
李清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而且,”沈天意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洛阳那些宗室,若听说他们的叔伯兄弟在长安过得很好,会作何感想?”
“离间之计?”
“顺势而为罢了。”
这时,帐帘一掀,沈天胤大步走进来,满脸兴奋:“二哥!听说长安要献城了?咱们真要进长安了?”
“三日后。”沈天意看着堂弟,“天胤,入城之后,约束部下,不可扰民。违令者,军法处置。”
“放心吧二哥!”沈天胤拍胸脯,“我都交代下去了,谁敢抢老百姓一个铜板,我砍了他的手!”
沈天意点点头,对这个虽然莽撞但重义的堂弟,他还是放心的。
“对了二哥,”沈天胤搓着手,眼睛发亮,“听说长安皇宫比成都王府气派多了,里面是不是真有金銮殿、蟠龙柱?”
“为兄也不知道,到时候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沈天意淡淡应道。
“嘿嘿,那我可得好好瞧瞧!”沈天胤兴奋地走了。
李清韵看着沈天胤的背影,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沈天意问。
“天胤他……性子跳脱,妾身担心他进了皇宫,会做出什么失礼的事。”
“无妨。”沈天意摆手,“天胤虽莽,但知分寸。况且……”他顿了顿,“一座西京皇宫罢了,看看又何妨。”
李清韵不再多说。
接下来的两日,汉军大营平静如常,但暗流涌动。沈天意命周泰、王崇整军备战,以防诈降。又令沈飞燕的梅花卫化装入城,暗中监视宗室动向。
长安城内,萧荣将汉王告示贴遍大街小巷。起初百姓不信,但见汉军真的驻扎城外,不攻城、不劫掠,甚至与城外村民公平买卖,人心渐安。一些胆大的商贩还出城与汉军交易,换回的消息都是“汉王军纪严明,对百姓和气”。
时间很快来到了十月二十一,献城前夜。
沈天意召众将议事。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明日入城,各军按序而行。”沈天意指着沙盘,“周泰率前锋营五千人先入,控制东门及城墙。王崇率中军一万随后,接管武库、粮仓。曹英率后军五千,维持街市秩序。其余各部,城外待命。”
“汉王,若遇抵抗……”周泰问。
“格杀勿论。”沈天意语气平静,“但记住,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尽量少动刀兵。”
“末将明白!”
“陈远。”
“末将在!”陈远抱拳。
“你率亲兵营三百,随我入宫。”沈天意道,“皇宫重地,需谨慎处置。”
“是!”
部署完毕,众将退下。帐中只剩沈天意、李清韵、沈飞燕三人。
“飞燕,城中情况如何?”沈天意问。
“一切如常。”沈飞燕禀报,“萧荣已召集宗室七十余人、官员百余名,明日辰时将在东门外跪迎。城中守军残部约八千人,已缴械集中看管。百姓……多数闭门不出,但有些商铺已准备开业迎客。”
“好。”沈天意点头,“传令下去,明日入城后,全军将士需做到‘三不’:不入户、不索物、不惊女。违者立斩。”
“遵命。”
沈飞燕退下后,李清韵为沈天意披上外袍,柔声道:“夫君明日就要入主长安了,可妾身见你并无喜色。”
沈天意望着帐外夜空,繁星点点。
“比起这天下,我更在乎的是荆州”
他转身看着妻子:“失去了亲人,纵有万里江山,何足为贵?”
李清韵握住他的手:“夫君放心,兄长(沈天明)一定会全身而退的”
“全身而退?”沈天意苦笑,“我自幼与兄长一起长大,深知其空有大志,却于韬略,若是治国理政,倒算是个人才,但要他领兵作战,排兵布阵,可就难为他了”
李清韵认真道,“夫君与兄长血浓于水,心中都装着天下苍生,岂能因一时的不利而颓废。妾身相信,夫君和兄长定能开创太平盛世。”
沈天意将她揽入怀中,轻叹一声:“但愿吧。”
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长安城中,宗室府邸灯火通明,有人收拾细软准备逃难,有人焚香祷告祈求平安,也有人暗中联络,图谋后路。
汉军大营,将士们擦拭兵器,整理甲胄,既兴奋又紧张。明日,他们将进入这座传说中的帝都。
而远在千里之外,荆州江陵城被围,益州成都信使飞驰,洛阳朝廷争吵不休,凉州庆王舔舐伤口……
第二天一大早
长安东门——春明门缓缓打开。
萧荣率领城中宗室、官员百余人,身着素服,跪在城门两侧。身后是缴械的守军士卒,再往后,是密密麻麻却又寂静无声的百姓。
晨雾渐散,朝阳初升。
汉军阵中,号角长鸣。
周泰一马当先,率五千前锋营入城。玄甲铁骑,步伐整齐,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震得人心发颤。
城头,汉军旗帜升起,取代了残破的周字旗。
接着是王崇的中军,控制各处要害。
最后,在万众瞩目下,沈天意出现了。
他未穿盔甲,而是一身黑色蟒袍,头戴金冠,腰悬天青剑。胯下黑马踏着沉稳的步伐,从城门洞中缓缓走出。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年轻却威严的面容。
“跪——迎——汉——王——”
司礼官高喝。萧荣等人伏地叩首:“恭迎汉王!汉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城门洞中回荡,传出很远。
沈天意勒住马,目光扫过跪伏的人群,缓缓开口:“平身。”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萧荣等人战战兢兢起身,垂首不敢直视。
“萧公。”
“罪臣在。”
“带路,进宫。”
“遵命!”
萧荣在前引路,沈天意率亲兵营随后。大道两侧,百姓跪伏,偷偷抬眼打量这位传说中的汉王——如此年轻,如此英武,入城时竟真的目不斜视,军纪严明。
有些老人想起五十多年前,大周世宗皇帝萧衍起兵靖难入长安时,也是这般景象。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从春明门到皇宫,需经过六条大街。汉军沿途布防,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百姓们起初恐惧,后来见汉军真的不入户、不抢掠,甚至帮一位摔倒的老妇拾起菜篮,渐渐胆子大了起来。有些孩童从门缝中偷看,被母亲急忙拉回。
很快就来到了西京皇宫——未央宫,就在眼前。
这座始建于前晋的宫殿群,经大周扩建,已成天下第一宫。宫墙高耸,门阙巍峨,丹凤门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巨大的宫门比成都的城墙还要高大
宫门早已大开,宫内侍卫、宫女、太监跪了一地。
沈天意下马,步行入宫。李清韵、沈天胤、陈远、沈飞燕,诸多将领紧随其后。
一进宫门,除了沈天意,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南阳旧部,除了曹家人算是大族世家,其他的多是草莽出身,何曾见过这等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