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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襄大地笼罩在初冬的肃杀中。汉水兵败的消息如瘟疫般蔓延,荆州北部诸郡望风而降,韩啸天的周军如入无人之境。唯有南部的江陵、江夏、长沙、零陵四郡,仍在沈天明残部的控制下,像狂风中的孤岛,岌岌可危。
当阳以西三十里,一支约四千五百人的队伍正艰难西行。
这支队伍成分复杂:最前方是两千余名衣甲残破却仍保持队形的荆州军,由将领赵淼统率;中间是百余辆马车、牛车,载着沈家老幼女眷、仆役、细软;后方还有千余自愿跟随的沈家部曲、佃户。整个队伍拉出三四里长,在泥泞的官道上蜿蜒如蛇。
队伍中央一辆青篷马车内,张容掀开车帘,望着后方烟尘,秀眉紧锁。
她今年二十四岁,是沈天明的平妻,也是张良的族妹。虽是女子,但自幼聪慧,通读史书,且一身武艺十分厉害,其箭法更是百发百中。从不失手。常为沈天明出谋划策。此刻她一身素色衣裙,未施粉黛,怀中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那是她与沈天明的第一个孩子,女儿沈玉龙,刚满月。
“夫人,前方就是夷陵地界了。”车外传来赵淼的声音,“过了夷陵,便入三峡,道路会更难走。”
张容收回目光,轻声道:“赵将军,将士们还能撑住吗?”
赵淼骑在马上,铠甲上满是泥污血渍,左臂缠着绷带,那是三日前突围时受的伤。他苦笑道:“实不相瞒,将士们已三日未饱食,箭矢将尽,刀剑多有缺损。但请夫人放心,末将就是拼了性命,也会护诸位安全入蜀!”
“有劳将军了。”张容顿了顿,“曹刺史那边如何?”
提到曹鸿,赵淼脸色微沉:“曹刺史与其家眷在队伍中段,有三百私兵护卫。昨日他想让咱们绕道江陵,说要去与大帅会合,被末将以‘大帅严令必须入蜀’为由拒绝了。”
张容冷笑:“他是想去江陵,把家眷托付给兄长,自己好轻装简从回荆州南部,继续做他的刺史。想得倒美。”
赵淼低声道:“夫人,曹氏在荆州根深蒂固,此刻我们还需倚仗……”
“我明白。”张容打断他,“只要他不生事端,便由他去。但若敢妄动……”她眼中寒光一闪,“赵将军可先斩后奏。”
“末将遵命!”
队伍继续西行。时近黄昏,天空飘起细雨,道路越发泥泞。有马车陷进泥坑,众人合力推拉,呼喊声、马嘶声、孩童哭声混杂在一起,一片凄惶。
曹鸿坐在自家马车内,闭目养神。这位荆州刺史年过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已见花白。车外风雨声、人喊马嘶声传入耳中,他眉头微皱,却未睁眼。
“父亲。”长子曹猛掀开车帘进来,低声道,“探马来报,后方三十里出现周军游骑,约两百人,应是李澹派出的斥候队。”
曹鸿终于睁开眼睛:“赵淼知道吗?”
“已经通报了。赵将军说会派三百骑断后,让我们加速前行。”
“加速?”曹鸿冷笑,“这泥泞路,这老弱妇孺,如何加速?”
曹猛沉默片刻,道:“父亲,咱们真的要去益州吗?汉王他……会收留我们吗?”
这个问题,曹鸿心中早已思虑万千。
沈天明、沈天意虽是亲兄弟,但乱世之中,权力面前,亲情能值几何?沈天意如今汉王,坐拥益州、汉中,如今又入主关中,手握四十万重兵,已成一方雄主。而沈天明经汉水一败,损兵折将,丢了大半个荆州,连妻儿都被俘……
此消彼长,沈天意还会甘心屈居兄长之下吗?
“猛儿,”曹鸿缓缓道,“你记住,到了益州,收起你在荆州的傲气。见了汉王麾下的人,无论官职高低,都要恭敬有加。”
“那父亲您……”
“我自有分寸。”曹鸿眼中闪过精光,“你三弟垣儿现在是益州别驾,汉王麾下益州文臣之首。有这层关系在,曹家在益州就有一席之地。至于汉王与沈大帅的关系……我们不必多问,只需做好臣子的本分。”
“可大帅许诺……”
“住口!”曹鸿厉声喝止,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确认无人偷听,才压低声音道,“大帅许诺让汉王垣儿为益州牧的话,永远烂在肚子里!记住,到了益州,我们只是逃难来的,是来投靠汉王的,不是来索要官职的!”
曹猛恍然大悟:“儿子明白了。”
“去吧,协助赵淼维持秩序,尤其是看好咱们曹家的人,莫要生事。”
“是。”
曹猛离去后,曹鸿重新闭目,心中却波涛汹涌。
他想起汉水溃败前夜,沈天明拉着他的手说:“曹公,若事不可为,你可率家眷入蜀。我弟天意必会善待你们。待我重整旗鼓,咱们再图后计!”
当时沈天明眼中满是血丝,却还强作镇定。这位自己辅佐多年的主公,终究还是败了……
“大势如此,非战之罪。”曹鸿喃喃自语,“韩啸天兵强马壮,实非荆州一隅能抗。只希望汉王真如传言般仁德,能容得下我们这些败军之将、丧家之犬。”
车队在风雨中艰难前行。断后的三百骑与周军游骑发生小规模冲突,伤亡数十人,总算击退了追兵。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只是开始,越往西,山路越险,追兵可能越多。
十一月中,队伍终于抵达白帝城下。
白帝城扼守瞿塘峡口,自古便是入蜀咽喉。当初沈天意西征益州,便是先破此城,打开了入蜀门户。如今城头飘扬的已是“汉”字大旗。
看到熟悉的旗帜,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赵淼策马上前,高喊:“开城!我们是荆州沈大帅麾下,奉大帅之命入蜀!”
城头守军探头看了看,却不急着开门。一名将领模样的人喊道:“可有通关文书?汉王军令?”
赵淼一愣,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有沈大帅手书!”
守将摇头:“我等只认汉王军令。若无汉王手谕或益州牧府通关文书,任何人不得入城。”
“你!”赵淼大怒,“睁开眼看看!这是沈大帅的家眷!是汉王的亲眷!”
守将不为所动:“军令如山。若真是汉王亲眷,请出示凭证。否则,恕难从命。”
队伍中一阵骚动。张容下了马车,走到城下,仰头道:“将军,我乃汉王兄嫂张氏,怀中是汉王侄女。可否通融一二,让我们入城歇息,补充给养?”
守将见是女子,语气稍缓:“夫人见谅。汉王入长安前有严令:白帝城乃军事重镇,非持军令者不得入。末将不敢违令。不过……”他顿了顿,“城东五里有处驿站,还有些存粮,诸位可去那里暂歇。至于通关文书,需派人往成都益州牧府申请。”
“从白帝城到成都,快马也要七八日,我们这些人如何等得起?”赵淼急道。
守将抱拳:“军令如此,末将爱莫能助。”
张容拦住还要争辩的赵淼,对城头道:“多谢将军指点。我们这就去驿站。”
回到马车,赵淼忿忿不平:“这守将也太不通人情!夫人您可是汉王的嫂嫂!”
“他做得对。”张容平静道,“军令如山,若因情废令,军队便无纪律可言。天意治军严谨,这是好事。”
“可我们……”
“去驿站吧。总比露宿荒野强。”
队伍悻悻离开白帝城,来到城东驿站。这驿站本是为传递军情而设,存粮有限,仅够四千多人一顿稀粥。但总比没有强。
当夜,众人挤在驿站及周边破屋、帐篷中歇息。风雨更急,不少老弱染了风寒,咳嗽声此起彼伏。
曹鸿裹着毯子,坐在火堆旁,面色阴沉。长子曹猛端来一碗热粥:“父亲,喝点吧。”
曹鸿接过粥碗,却没喝,低声道:“看见了吗?连白帝城守将都敢将我们拒之门外。汉王麾下,只认汉王,不认沈大帅了。”
“也许真是军令严明……”
“糊涂!”曹鸿冷笑,“若汉王真念兄弟之情,必会提前给沿途关隘下令,好生接待兄嫂家眷。可白帝城守将的反应,说明汉王根本没有这样的命令!”
曹猛脸色发白:“那咱们入蜀,岂不是自投罗网?”
“倒也不至于。”曹鸿摇头,“汉王若真要对付我们,大可紧闭关门,让我们被周军追上歼灭。他既放我们去成都,说明至少不会加害。只是……想给我们个下马威,让我们知道,益州是谁的天下。”
“那我们……”
“忍。”曹鸿一字一句道,“到了成都,夹起尾巴做人。你三弟在汉王麾下,我们曹家还有价值。只要汉王还需要曹氏,我们就安全。”
次日清晨,队伍不得不继续西行。驿站存粮已尽,若再不前进,就要饿肚子了。
从白帝城到夔州,三百里山路,险峻异常。古语云“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此刻众人方有切身体会。栈道年久失修,多处朽坏,需士卒砍树临时修补才能通行。马车无法前进,所有人只能步行,细软用肩挑背扛。
张容将幼女裹在怀中,由两名健妇搀扶着前行。她虽是女子,却咬牙坚持,从未叫苦。沈家其他女眷就没这么坚强了,哭声不绝,行进缓慢。
十一月底,队伍终于抵达夔州。此地已是益州地界,守将查验后,允许众人入城休整一日,并提供粮草。但态度依旧冷淡,显然未得成都方面热情接待的指令。
“夫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赵淼找到张容,“咱们还剩三千八百人,粮草只够五日。到成都还有千里路,若沿途州县都是这般态度……”
张容抱着睡着的沈玉龙,轻声道:“赵将军,你派几个机灵的人,快马先行去成都,求见益州别驾曹垣,说明情况。记住,态度要恭敬,言辞要恳切,切不可摆大帅家眷的架子。”
“末将明白!”
三匹快马连夜出发,直奔成都。
队伍在夔州休整一日后,继续西进。接下来路程稍微好走些,但粮草短缺问题日益严重。不得已,张容下令将携带的部分金银首饰、绫罗绸缎沿途变卖,换些粮食。但乱世之中,这些东西也不值钱,往往一匹锦缎才能换一石糙米。
十二月初三,队伍行至万州地界。
这日午后,前方探马突然飞驰回报:“将军!前方十里发现大军!看旗号……是我军!”
“我军?”赵淼精神一振,“可是汉王麾下?”
“旗号是‘沈’字!兵力约五万,正向东开进!”
张容与曹鸿闻讯赶来。众人登上高处眺望,果然见远处尘土飞扬,一支浩荡大军正沿官道而来。玄甲红旗,步伐整齐,正是汉军装束。
“是沈杰将军的旗号!”有眼尖的士卒认出将旗。
曹鸿心中一动:沈杰,原是沈家护卫,后被沈天意破格提拔,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大将。他率军东进,必是奉汉王之命支援荆州!
“快!列队迎接!”曹鸿连忙道。
四千多人的队伍慌忙在道旁整顿仪容。虽然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总算排成了还算整齐的队伍。
不多时,大军前锋抵达。见道旁有队伍,立刻摆开战斗阵型,弓弩上弦,刀枪出鞘,一派肃杀之气。
“来者何人!”一名汉军都统策马出列,厉声喝问。
赵淼上前抱拳:“末将荆州军赵淼,奉沈大帅之命,护送沈氏家眷及曹刺史等人入蜀。敢问可是沈杰将军麾下?”
都统打量了一番这支狼狈不堪的队伍,神色稍缓:“稍候,我去禀报沈将军。”
片刻后,中军大旗移动,数十骑簇拥着一员大将而来。那将年约二十多岁,身材魁梧,面容刚毅,正是沈杰。
赵淼曾在棘阳见过沈杰几次,连忙上前行礼:“末将赵淼,见过沈将军!”
沈杰下马,扶起赵淼:“赵将军不必多礼。你们这是……”
“说来话长。”赵淼苦笑道,“汉水兵败后,大帅命末将护送家眷入蜀。从当阳一路到此,历经艰险,折损数百人。如今粮草将尽,将士疲惫,还望将军援手。”
沈杰扫视队伍,目光落在那些马车和老弱妇孺身上,神色复杂。他看见张容抱着孩子站在马车旁,连忙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末将沈杰,拜见夫人!”
张容温声道:“沈将军请起。你们这是要去荆州?”
“正是。”沈杰起身,恭敬答道,“奉汉王之命,率五万益州军东出夔门,驰援大帅,解江陵之围。”
“五万……”张容眼中闪过希望,“天意派了五万人?”
“是。汉王已入主长安,但心系荆州,特命末将先行驰援,后续还有十万大军,随时可发往荆州”沈杰顿了顿,低声道,“夫人,大帅他……可还安好?”
张容眼圈微红:“我离开时,他尚在江陵坚守。但周军围城,粮草有限,如今已过去月余,不知……”
“夫人放心!”沈杰斩钉截铁道,“末将此去,必破围城之敌,迎大帅平安!”
这时,曹鸿整理衣冠,走上前来,躬身一礼:“沈将军,老朽曹鸿,有礼了。”
沈杰转身,见是曹鸿,连忙还礼:“曹刺史折煞末将了。您是小姐(沈佳琪)的公公,曹别驾的父亲,末将岂敢受礼。”
这话说得客气,但沈杰并未如对张容般行大礼,只是平常的军礼。
曹鸿心中了然,姿态放得更低:“败军之将,丧家之犬,何敢称刺史。沈将军率雄师东征,救荆州于水火,老朽代荆州百姓,谢将军大恩!”说着竟要下拜。
沈杰赶紧扶住:“曹公使不得!末将只是奉命行事,不敢居功。”
两人客套间,后方马车传来动静。沈涛在沈夫人搀扶下下了车,沈佳琪也跟在后面。
沈杰一见,脸色大变,急步上前,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末将沈杰,拜见老太爷、老夫人!拜见小姐!”
这一跪,与对曹鸿的态度天差地别。
沈涛虽经颠簸,腰杆依旧挺直,抬手道:“小杰啊,你现在是一军主将,不必行此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