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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术接过,检查无误后,呈给萧宪。
萧宪先打开母亲的信。信不长,只有一页纸,字迹娟秀,确实是母亲的笔迹:
“宪儿吾儿:见字如晤。母在长安,一切安好,汉王待我甚厚,勿念。闻你在凉州,日夜悬心。天下大势已变,大周气数将尽,非人力可挽。汉王仁德,有明主之相。若能归顺,可保平安,吾儿与雪莹亦可团聚。切莫执迷,切莫与胡羌勾结,致令祖宗蒙羞。母字。”
短短数语,萧宪却看了很久。他的手在微微颤抖,眼中泛起水光。
良久,他才打开第二封信。那是李雪莹的笔迹,更短:
“夫君:妾安好,勿念。汉王仁慈,未为难妾身。只盼夫君平安,莫要逞强。妾在长安,日日焚香祷告,愿夫君早做决断,一家团圆。雪莹泣书。”
“雪莹……”萧宪喃喃自语,将信紧紧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厅中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许久,萧宪才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冷峻:“想让本王投降?”
“是。”王崇坦然道,“汉王说,殿下是聪明人,当知天下大势。如今汉王坐拥益州、汉中、关中三州之地,拥兵三十余万,兵精粮足,将士用命。而殿下在凉州,虽有六万兵马,但粮草不济,民心不稳,且凉州苦寒,难以久持,且并州韩式兄弟也已派遣使者入长安请降,如今这西北,也只有凉州一隅尚未归附”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关键的是,大周已名存实亡。洛阳那位皇帝,不过是韩啸天架空。韩啸天挟天子以令诸侯,早已被韩啸天架空。殿下身为萧氏宗亲,难道真要为一个傀儡皇帝,与汉王死战到底吗?”
“放肆!”一名将领怒喝,“陛下乃大周正统,庆王殿下是皇室至亲,岂容你在此妖言惑众!”
王崇看向那将领,平静道:“这位将军,你是明白人。你说说,如今洛阳朝廷,还有几分实权?政令出不了宫门,兵马调不动一卒,这样的朝廷,还有希望吗?”
那将军语塞,脸色涨红,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王崇转向萧宪,语重心长:“殿下,汉王让我转告您:只要您肯降,可封您为县公,赐宅邸良田,让您与王妃在长安安度余生,富贵终老。秦太妃也可与您团聚,颐养天年。这是汉王最大的诚意。”
“县公?”宇文术冷笑,“庆王是亲王之尊,降为县公?这是诚意?”
“宇文将军,”王崇看向他,“您也是明白人。成王败寇,自古皆然。汉王能许县公之位,已是大度。若按常例,败军之将,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何谈爵位?”
“你!”宇文术勃然大怒,拔刀就要上前。
“够了”萧宪终于开口,声音疲惫。
宇文术咬牙收刀,狠狠瞪着王崇。
萧宪看着王崇,缓缓道:“沈天意的好意,本王心领了。但凉州是大周国土,本王是大周亲王,岂能投降叛逆?”
“殿下,”王崇上前一步,声音提高,“您看看这凉州!看看姑臧城!百姓流离,饿殍遍野,将士饥寒,士气低落!您还要为那个早已名存实亡的大周,让这些人继续受苦吗?”
他指着厅外:“我来时看到,城墙下有多少流民冻饿而死?军营里有多少士兵衣不蔽体?殿下,您爱民如子,在关中时素有贤名,难道忍心看着凉州军民,因为您一个人的执念,而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吗?”
这话说得重,厅中将领个个色变,但无人反驳。因为他们知道,王崇说的是事实。
凉州,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萧宪脸色苍白,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王崇继续道:“汉王还让我转告殿下:切莫与羌人、胡人合作,更不可引北戎入关。否则,殿下就是中原的千古罪人,死了也无颜见萧氏列祖列宗!”
“北戎……”萧宪喃喃道。
“是,北戎大燕国。”王崇神色凝重,“汉王得到密报,北戎斛律皇帝已整顿兵马,有南下之意。若殿下与北戎勾结,引狼入室,届时中原生灵涂炭,殿下如何自处?萧氏历代先帝在九泉之下,又如何瞑目?”
这话击中了萧宪心中最深的顾虑。
他确实想过联络北戎。凉州孤悬西北,若能得到北戎支持,或许能与沈天意抗衡。但……引胡人入中原,这是大忌。萧氏虽已衰微,但他终究是萧家子孙,若真这么做,确实无颜见祖宗。
“殿下,”王崇见萧宪动摇,趁热打铁,“汉王并非赶尽杀绝之人。他对降将向来宽厚,对百姓更是仁德。您看杨勉、马元等诸多降将,如今在汉王麾下哪个不是好好的?您再看关中百姓,汉王入长安后,减免赋税,开仓赈济,如今关中已渐复生机。若凉州归顺,汉王必会善待凉州军民,绝不会让他们再受战乱之苦。”
萧宪沉默良久,厅中只有炭火的噼啪声。
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王将军,你回去告诉沈天意:本王……暂时不会投降。”
王崇心中一沉。
但萧宪接下来的话,又让他升起希望:“但本王可以承诺:三年之内,绝不入侵关中,也不会与北戎勾结。请他不必担心凉州方向,可专心对付韩啸天、韩庚等人。”
“只是这样?”王崇追问。
“只是这样。”萧宪苦笑道,“本王虽败,但终究是萧氏子孙,是大周亲王。若降,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关中那些战死的将士。但本王也不想再起战端,让百姓受苦。所以……各守其土,互不侵犯,这是本王能做到的最大让步。”
王崇知道,这已经是萧宪的底线了。
能争取到三年互不侵犯的承诺,也算是不虚此行。至少,汉王可以暂时放下西北的顾虑,专心对付东面的敌人。
“既如此,末将便如此回复汉王。”王崇抱拳,“但汉王给殿下的礼物,还请收下。那些黄金锦缎,可解凉州燃眉之急;那五十匹良马,可补充战马损耗。汉王说,这是他对殿下的敬意,无论殿下是否归顺,这些礼物都请收下。”
萧宪眼中闪过一丝冷笑:“笑话,我凉州诸马场骏马何止二十万,还差你这区区五十匹?”
“也罢!王爷既然不差,那末将也不强求”王崇补充,“秦太妃、王妃在长安一切安好,汉王以礼相待,请殿下放心。汉王说,若殿下想通了,随时可以派人来长安,接太妃和王妃到凉州团聚——当然,是在凉州归顺的前提下。”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萧宪若不降,母亲和妻子就要一直留在长安为人质。
萧宪岂能不懂?他脸色一黯,挥挥手:“本王知道了。宇文将军,送客。”
“是。”
宇文术引着王崇出府。走到府门口时,宇文术忽然低声道:“王崇,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汉王真会善待凉州军民?”
王崇看向他,认真道:“宇文将军,你我曾同殿为臣,我王崇是什么人,你应该清楚。我或许怕死,或许贪生,但绝不会说谎骗人。汉王确实仁德,他若得天下,必是明主。”
宇文术沉默片刻,叹道:“罢了。你回去告诉汉王,庆王殿下……心中已有决断。只是需要时间。”
“我明白。”
离开姑臧城时,风雪依旧。
王崇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孤城,心中感慨万千。一年前,他还是大周将领,萧宪还是权势滔天的庆王;一年后,他已是大汉将军,萧宪却困守孤城,进退两难。
乱世如棋,命运如戏。
“王将军,咱们回去怎么向汉王交代?”一名亲卫小声问。
王崇翻身上马,望着南方:“如实禀报。庆王虽未降,但承诺三年不犯关中,这已是很好的结果了。至少,汉王可以暂时放下西北之忧。”
“可汉王会不会觉得咱们办事不力……”
“不会。”王崇自信道,“汉王是明主,知道分寸。强扭的瓜不甜,庆王若能轻易归降,反倒可疑。如今这样,正好。”
马蹄踏雪,一行人向南而去。
来时是腊月寒冬,归时已是腊月末。待王崇回到长安,已是正月初,冰雪初融,春意渐显。
紫宸殿内,沈天意听了王崇的禀报,沉默良久。
“三年不犯关中……互不侵犯……”他喃喃自语,随即笑了,“也好。萧宪终究是个有骨气的人,不肯轻易投降,反倒让我高看他一眼。”
“都是末将办事不力”王崇问。
“不!”沈天意摇头,“你能让他做出这样的承诺,已是大功一件。有了这三年时间,我可先平定荆州,再解决韩啸天、韩庚。等中原平定,凉州孤悬西北,萧宪除了投降,别无选择。”
“汉王英明。”
“你此行辛苦了,下去好生休息,重重有赏。”
“谢汉王!”
王崇退下后,沈天意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从凉州移到荆州,再移到洛阳,最后停在并州。
“韩庚……”他轻声自语,“我倒要看看你这大魏皇帝有几斤几两。”
窗外,早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冬去春来,新的一年开始了。
而天下的棋局,也将进入新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