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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兴十五年,二月二,龙抬头。
关中大地冬雪初融,渭水两岸的柳树已抽出嫩黄的新芽。这本该是农耕开始、万物复苏的时节,但潼关以东的黄土塬上,却弥漫着冲天的杀气。
潼关,天下雄关,自古便是关中锁钥。关城依山而建,城墙高五丈,厚三丈,扼守崤函古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关前地势开阔,可容数万大军列阵,但两侧山势陡峭,易守难攻。
此时,关东二十里处,五万汉军大营连绵数里。玄色“汉”字大旗在料峭春寒中猎猎作响。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报——!并州急报!韩庚之弟韩珏率一万并州骑兵,已过雁门关,正在太原以南集结,动向不明,有南下图谋!”传令兵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车骑将军沈天胤眉头紧锁,一巴掌拍在案上:“韩庚这个匹夫!前脚派使者说要归顺,后脚就让他弟弟带兵南下,这是要趁火打劫!”
杨勉沉吟道:“韩庚此人反复无常,绿林出身,毫无信义可言。他见我军主力在潼关与神策军对峙,荆州战事又未平,想趁机捞一把,也在意料之中。”
张良看向地图:“一万并州骑兵……若是南下河东,威胁洛阳侧翼,韩啸天必会分兵应对。这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但对我们就是坏事!”沈天胤烦躁地踱步,“赵崇已回成都监军,益州军被沈杰带走五万,关中留守兵力本就不多。若韩珏真的南下入侵,我们首尾不能相顾!”
“车骑将军莫急。”杨勉安抚道,“韩珏目前只是集结,未必真敢南下。并州苦寒,一万骑兵人吃马嚼,消耗巨大。韩庚若真想动手,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粮草够不够。”
正说着,帐外又传来急报:“报——!潼关关门大开,神策军出关列阵!”
帐中众将脸色齐变。
“什么?!”沈天胤霍然起身,“神策军主动出关?他们想干什么?”
“看阵势,是要与我军决战!”斥候声音发颤,“兵力约三万,全部人马披甲,旌旗蔽日……”
杨勉与张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神策军,大周最精锐的禁军,直属皇帝,常年驻守洛阳帝都。永兴之乱后,三万神策军随皇叔萧定坐镇潼关,萧定病逝后,由大周皇帝萧逸的十六弟,潞王萧凯统领。
这支军队的威名,天下皆知。
传闻中,神策军士卒皆身高九尺以上,百里挑一的猛士。装备更是奢华到极致:全身精钢打造的山文甲,甲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头戴凤翅盔,盔缨赤红如火;手持特制的长柄御林军朴刀,刀长七尺,可劈可刺,威力惊人,永兴十二年,王思杰亲率十五万楚军进犯虎牢关,神策军一战大败楚军,强如王思杰也被神策军打得丢了头盔,仓皇撤退。
神策军中更有三千“金瓜武士”,乃是神策军中的精锐。他们不穿铁甲,而穿铜甲,阳光下金光闪闪,如同天兵下凡。手中兵器不是刀枪,而是沉重的铜锤,一锤下去,人马俱碎。
而且神策军一人三马,全部披挂马甲。冲锋时,如同钢铁洪流,无可阻挡。
天下第二强的镇北军,其王牌“北冥重骑”一人五马,号称冲锋无双。但曾有名将断言:若北冥重骑与神策军正面对冲,败的必定是北冥重骑。
因为神策军不仅装备更好,训练更严,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大周最后的荣耀,是天子亲军,有着不容亵渎的骄傲。
“潞王萧凯……”张良喃喃道,“他竟敢主动出击?”
萧凯,先帝第十六子,今年不过二十二岁。与那些孔武有力的皇子不同,萧凯自幼体弱,是个文弱书生。但他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尤其精通兵法韬略,曾被誉为“萧氏麒麟儿”。
永兴之乱初起时,萧凯年仅十八岁,便向兄长萧逸献上《安邦十策》,条条切中时弊。可惜朝廷腐败已深,十策无一得用。后来萧定病逝,萧凯主动请缨,以亲王之尊亲赴潼关,统领这支最后的王牌。
一年来,他坐镇潼关,整顿防务,训练士卒,将潼关守得固若金汤。汉军数次试探性进攻,都被轻易击退。
但谁也没想到,这个以文弱着称的年轻王爷,竟敢率军主动出关,寻求决战。
“传令全军,列阵迎敌!”沈天胤咬牙下令,“我倒要看看,这神策军是不是真有三头六臂!”
“车骑将军,不可轻敌。”杨勉沉声道,“神策军战力冠绝天下,我军虽有五万,但多为新附之兵,真正能打的,不过汉中旧部。此战……凶险。”
“凶险也得打!”沈天胤眼中闪过狠色,“难道要我们望风而逃,让天下人耻笑?”
张良叹了口气:“为今之计,只有列阵固守,依托营寨,消耗神策军锐气。他们远道而来,粮草补给不便,久攻不下,自会退去。”
“就怕萧凯不给我们固守的机会。”杨勉望向帐外,“他既然敢出来,必有必胜把握。”
号角声起,汉军大营忙碌起来。五万大军迅速出营列阵,以营寨为依托,摆开防御阵型。
沈天胤、杨勉、张良三将顶盔掼甲,各率亲兵,立于阵前。沈天胤的妻子吕翎也是一身戎装,背弓挎刀,紧随夫君身侧。她虽为女子,但武艺高强,尤善箭术,是沈天胤的得力臂助。
巳时三刻,东方地平线上,出现了第一条黑线。
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
黑色的洪流,缓缓涌来。
没有震天的战鼓,没有喧嚣的呐喊,只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三万匹战马同时踏步,大地都在颤抖。
近了,更近了。
汉军阵中,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就连身经百战的南阳旧部,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
阳光下,那是移动的钢铁森林。
最前方是金瓜武士,三千铜甲反射着耀眼的金光,如同天神下凡。他们手持八尺铜锤,锤头大如西瓜,上面铸着狰狞的兽面。马匹也披着铜制马甲,只露眼睛。
后方是主力步兵,清一色的精钢山文甲,甲片层层叠叠,几乎看不到缝隙。凤翅盔下的面孔冷峻如铁,眼神锐利如鹰。手中七尺朴刀斜指地面,刀锋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再后方是骑兵,同样人马披甲,长矛如林。
军阵正中,一杆赤色大纛高高飘扬,上书一个金色的“周”字。大纛下,一位年轻王爷端坐马上。
萧凯。
他没有穿铠甲,而是一身黑色蟒袍,外罩黑色大氅。头戴玉冠,面如冠玉,眉目清秀,甚至有些文弱之气。腰别一柄又细又长的黄金宝剑,那双眼睛——清澈、深邃、平静如水,仿佛眼前不是数万大军对垒的战场,而是书斋中的棋局。
他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汗血宝马,马身流线优美,四蹄修长。
“那就是萧凯……”杨勉喃喃道,“如此年轻,如此气度……”
张良苦笑:“观其阵型,严整如山,毫无破绽。这位潞王,果然名不虚传。”
沈天胤握紧手中双刀,冷哼道:“装神弄鬼!待我冲阵,取他首级!”
“不可鲁莽!”杨勉急道,“神策军阵型严密,强行冲阵,必遭围歼!”
正说着,周军阵中鼓声一变。
“咚——咚——咚——”
缓慢、沉重、如同巨兽的心跳。
神策军开始前进。
先是缓步,然后是小跑,最后是冲锋。
没有呐喊,只有马蹄声、甲胄碰撞声、以及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放箭!”汉军阵中,将领嘶声下令。
箭雨腾空而起,遮天蔽日。
但神策军不闪不避。
箭矢射在精钢山文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大多被弹开。少数射中缝隙,但神策军士卒恍若未觉,继续冲锋。
五十步!
“弓弩手后退!长枪上前!”杨勉大喝。
汉军阵前,长枪如林竖起,寒光闪闪。
但神策军的速度,在最后三十步陡然加快!
“金瓜武士,破阵!”萧凯清朗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战场。
“吼——!”
三千金瓜武士齐声暴喝,声震四野。他们猛然加速,铜锤高举,如同一道金色洪流,狠狠撞向汉军枪阵!
“轰——!”
地动山摇的撞击声。
汉军最前排的长枪兵,如同纸糊般被撞飞。铜锤砸下,人马俱碎,血肉横飞。精钢打造的枪杆,在铜锤面前如同朽木,一击即断。
仅仅一次冲锋,汉军前沿阵线就被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顶住!顶住!”沈天胤目眦欲裂,率亲兵冲上前。
但神策军主力已紧随金瓜武士杀到。
朴刀挥舞,寒光如雪。
汉军士卒的刀剑砍在山文甲上,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而神策军的朴刀,却能轻易劈开汉军的皮甲、铁甲,一刀两断。
这根本不是战斗,是屠杀。
汉军虽然勇猛,虽然善战,但在装备、训练、士气全面碾压的神策军面前,如同待宰的羔羊。
“退!退回营寨!”杨勉见势不妙,急令鸣金。
但败势一旦形成,就很难挽回。
神策军如同精密的杀戮机器,稳步推进,所过之处,尸横遍野。汉军溃兵争相逃命,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王爷有令,擒杀汉将者,赏千金,封万户侯!”周军中传出呼喊。
顿时,数支神策军精锐脱离主阵,直扑汉军将旗所在。
“保护将军!”亲兵们拼死抵抗,但在神策军的铁蹄下,如同螳臂当车。
沈天胤、杨勉、张良、吕翎四人被团团围住。
周围是潮水般涌来的神策军,前后左右,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
“娘的,跟他们拼了!”沈天胤双眼赤红,双刀挥舞,连斩三名神策军。但更多的敌人涌上来。
杨勉长槊如龙,挑飞一名金瓜武士,但槊杆也被铜锤砸得弯曲。张良长柄大刀横扫,逼退数人,但刀锋砍在山文甲上,只迸出一串火星。
吕翎箭无虚发,连射十余人人,但箭壶已空。
四人背靠背,浑身浴血,周围倒着数十具神策军的尸体,但更多的敌人还在涌来。
“擒贼先擒王!”张良咬牙道,“只有杀了萧凯,神策军才会乱!”
“怎么杀?”杨勉苦笑,“我们连突围都难……”
正说着,周军阵中忽然分开一条通道。
萧凯骑着汗血宝马,在三百亲卫簇拥下,缓缓行来。
他在二十步外勒马,目光平静地扫过被围的四人,最后落在沈天胤身上:“你就是沈天胤?沈天意的堂弟?”
“正是你沈爷爷!”沈天胤吐出一口血沫,“萧凯,有种单挑!”
萧凯笑了,那笑容温和,甚至有些腼腆:“孤自幼体弱,不通武艺。不过……孤有三万神策军,为何要与你单挑?”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杀。”
三百亲卫齐声应诺,策马冲来。
这三百人,乃是神策军中的精锐,个个身高九尺,力大无穷。他们不使朴刀,而是用特制的斩马刀,刀长八尺,重三十斤,一刀下去,连人带马都能劈成两半。
“护住将军!”仅存的数十名汉军亲兵迎上前,但一个照面,就被斩马刀砍翻大半。
沈天胤四人陷入苦战。
杨勉长槊刺穿一名亲卫的胸膛,但槊杆被另一人抓住,险些脱手。张良大刀架住三把斩马刀,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沈天胤双刀翻飞,勉强护住自己和吕翎,但身上已添数道伤口。
吕翎捡起地上的一柄朴刀,虽然不顺手,但也咬牙拼杀。
杨勉,张良沈天胤三人都是猛将,若在平常,这三百亲卫虽强,也未必能奈何他们。但此刻他们已激战多时,体力消耗巨大,又深陷重围,心气已衰。
三十个回合。
仅仅三十个回合,四人就险象环生。
沈天胤左肩中刀,深可见骨。杨勉右腿被铜锤扫中,肿胀充血。张良背上挨了一刀,皮开肉绽。吕翎手臂被划伤,鲜血染红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