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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兴十六年二月十四,惊蛰刚过,长安城却无半分春意。距离与王思杰相约共伐洛阳的时间越来越近,自永兴九年伍德荣率众起义,至今已有六年,传承三百五十九年的大周王朝只剩下洛阳最后一隅,也即将迎来最后一战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头,寒风从渭北平原席卷而来,刮过城墙垛口时发出呜呜的哀鸣。城内坊市依旧开张,酒旗在风中猎猎,行人裹紧冬衣匆匆而过,但一种无形的压抑笼罩着整座帝都洛阳——所有人都知道,大战将至。
长安皇城,未央宫前殿。
沈天意一身玄甲未卸,端坐龙椅之上。连日的军议和调兵让他眉宇间带着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殿中肃立着汉军核心将领:杨勉、周泰、王崇、张良、陈远、董超、马元……以及刚从陇西赶来的李琛。汉军已经陆续集结二十万,汉中的五万兵马和凉州军也在向长安进军。沈天明早在一个月前从率文武百官和十万梁军北上,目前尚未抵达
“各部集结情况如何?”沈天意声音沙哑。
杨勉出列:“回王爷,潼关一线已集结十二万步骑,其中五万是骑兵,马匹、甲胄、粮草均已到位。周泰将军的三万前锋营已推进至函谷关西二十里,与韩啸天的前哨有过小规模接触。”
“楚军方面呢?”沈天意看向张良。
张良躬身:“王思杰信使昨日抵达,楚军二十万兵分四路已尽数北渡淮河,先锋大将王思举前锋五万楚军逼近虎牢关。按盟约,二月底他们将发动佯攻,吸引韩啸天东线兵力。”
沈天意点点头,手指在舆图上划过:“陛下那边呢?”
“陛下亲率十万大军,月前已出襄阳。”陈远禀报,“按行程,五日后便可抵潼关。陛下传旨,说一切军事调度,悉听王爷安排。”
殿中一阵轻微的骚动。诸将交换眼神——陛下这次是真放权了。
沈天意沉默片刻,缓缓起身:“既如此,传本王军令:三月初一,全军东出。周泰前锋营先行,杨勉率中军八万跟进,王崇领后军四万押运粮草。张良——”
“末将在!”
“你带五千精骑,沿渭水东进,侦查北戎动向。韩啸天若败,北戎必趁虚南下,不可不防。”
“遵命!”
军议持续了两个时辰。当最后一道军令下达,沈天意屏退众将,只留陈远一人。
“王爷,”陈远低声道,“长安这边……”
“按计划行事。”沈天意揉着眉心,“明日召见萧氏宗亲及城中前朝功勋贵族,后日送王后她们启程。成都那边,陈氏安排得如何?”
“陈将军(陈昶)半月前已快马返蜀,陈翁称陈家愿献出成都城西三百顷良田、五十处宅院,供迁居宗室贵族居住。价格……比市价低三成。”
沈天意笑了笑:“陈翁这老先生,倒是比我岳丈会做人情。也罢,让他赚些名声。告诉陈翁,好生安置,若有差池,本王唯他是问。”
“是。”
沈天意走到殿门前,望着阴沉的天空。寒风卷起他玄甲下的战袍,猎猎作响。
终于,要到这一天了。
灭周,定鼎,然后……将这一切交给兄长。
他握紧腰间的天青剑柄,指节发白。
二月十五,未央宫偏殿。
殿中已布置成宴客厅堂,但气氛肃穆得近乎哀戚。数百名萧氏宗亲和前朝依爵位高低列坐,男女分席,皆着素服——这是沈天意要求的,不必穿朝服,以平常衣着相见。
宸安郡主萧倾城坐在女席第三排,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裙裾。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头发简单梳成堕马髻,只簪一支白玉簪。即便如此简素的装扮,依然掩不住她那惊人的容貌和身段。
坐在她身旁的永王妃——她的母亲——轻轻碰了碰她的手,低声道:“倾城,抬头坐直些。汉王快到了。”
萧倾城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她最怕这种场合,人一多就心慌,手心全是汗。今早父亲告诉她要去见汉王时,她差点晕过去。
“我……我能不能不去……”她当时怯怯地问。
父亲萧景——前朝的永王,如今的大梁永国公——板起脸:“胡闹!汉王召见,是莫大的恩典。你今年十九了,也该见见世面。况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汉王雄才大略,将来必是人主。你若能有缘……”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萧倾城听懂了。她脸瞬间涨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此刻坐在殿中,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有羡慕,有嫉妒,有审视。那些宗室女眷窃窃私语:
“看,那就是永国公家的倾城郡主……”
“真是……长得跟狐媚子似的……”
“听说她见了生人就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装什么清纯……”
萧倾城咬紧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真想立刻逃走,逃回自己的小院,关上门,谁也不见。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悠长的通报:
“汉王陛下驾到——”
殿中瞬间寂静。所有人都起身,垂首肃立。
脚步声响起,沉稳,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上。
萧倾城偷偷抬眼,从睫毛缝隙间望去。
三个及其高大的身影步入殿中。
沈天意在前,梁阿宝和孟节紧跟左右,沈天意玄甲未卸,只摘了头盔,长发以金冠束起。天青剑别在腰间,面容刚毅如刀削,眉如墨染,目若寒星。他走过时,带起一股风,风中混杂着铁锈、皮革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杀气。
但奇怪的是,萧倾城并不害怕。
所有人屏气凝神,对沈天意行礼“汉王!”
萧倾城躲在父母身后,悄悄抬头看着那个身影走向龙椅,看着他在龙椅上坐下,阿宝和孟节如同铁塔立于阶下,沈天意微微抬手,声音平稳地说:“坐!”
所有人落座。萧倾城还呆呆站着,直到母亲拉了她一把,她才慌慌张张坐下,裙摆都绊了一下。
沈天意环视殿中,目光平静无波。
“今日请诸位来,不为公事,只为私谊。”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自归顺以来,恪守本分,未生事端,本王感念。如今大战在即,有些话,需与诸位说清楚。”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战,本王已集结联军五十万,必灭大周。战后,洛阳归楚,关中、凉州、益州等地,将尽归大梁。届时,届时家兄沈天明将迁都长安,重整天子威仪。”
殿中响起压抑的吸气声。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汉王确认,还是让这些前朝宗亲心中五味杂陈。
“入主长安之时,本王曾许诺,保诸位性命,保诸位富贵。”沈天意声音转冷,“此诺,今日依然有效。以后也永远有效,梁有宗庙,尔无绝期。此后长安将成帝都,天子脚下,前朝宗亲在此聚居,终非长久之计。”
他站起身,走下台阶,在殿中缓缓踱步。
“故本王为诸位谋了两条路。”他停在殿中央,转身面向众人,“其一,随本王西行,迁居成都。益州天府之国,物阜民丰,本王已命益州陈氏备好田宅,供诸位安身。本王承诺,诸位在长安的爵位、俸禄,在成都依旧保留。”
“其二,留在长安。”他目光扫过一张张紧张的面孔,“大梁陛下仁厚,必不会为难诸位。爵位、富贵,皆可保留。但——”
他加重语气:“本王有言在先,尔等留在长安须谨言慎行,安分守己。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莫要结交不该结交的人。否则,莫怪本王未提醒。”
殿中死一般寂静。有人脸色惨白,有人低头沉思,有人眼中闪过不甘。
沈天意不再多说,重新走回主位,端起茶盏:“诸位可回去思量。愿往成都者,三日内报于鸿胪寺,自有安排。愿留长安者,亦需登记造册,报备朝廷。”
他饮了口茶,放下茶盏:“若无他事,今日便到此。”
众人起身行礼,准备退下。
就在这时,永国公萧景忽然站起,躬身道:“汉王殿下,臣……臣有一事相求。”
沈天意看向他:“永国公请讲。”
萧景犹豫片刻,看了一眼身旁低着头的女儿,咬牙道:“臣女倾城……自幼体弱,畏寒畏暑。长安气候干燥,她总是不适。臣想……想让她随王驾西行,去成都养病。只是她性子怯懦,怕冲撞了贵人……能否……能否让臣带她,私下拜见王爷,说说详情?”
殿中响起轻微的骚动。不少宗亲看向萧景,眼神复杂——这老狐狸,分明是想攀高枝。
萧倾城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父亲他……他怎么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这些?她恨不得立刻死去。
沈天意看向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子。她身子微微颤抖,耳根通红,手指绞着裙带,几乎要绞断。
他沉默片刻,点头:“可。散席后,永国公带郡主来温室殿。”
温室殿在未央宫西北角,是沈天意平日处理政务、接见近臣之处。殿内陈设简洁,只有书案、书架、几把坐榻,以及一座取暖用的铜兽炭炉。
萧景带着女儿进来时,沈天意已卸了甲,换上一身玄色常服,正站在书案前看一幅地图。
“臣萧景,携女倾城,拜见汉王殿下。”萧景躬身行礼,拉了拉女儿。
萧倾城浑身僵硬,跟着父亲行礼,声音细如蚊蚋:“臣女……拜见汉王。”
“免礼。”沈天意转过身,目光落在萧倾城身上。
她依旧低着头,只能看见乌黑的发顶和一段白皙的脖颈。身段倒是极好,即便裹着厚厚的冬衣,也能看出窈窕的曲线。
“郡主身体不适?”沈天意问。
萧倾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萧景忙道:“回王爷,小女自幼患有‘畏人症’(社恐),见生人就心慌气短。长安人多眼杂,她总是不适。成都气候温润,人烟稀少些,或许对她有益。”
沈天意走到炭炉旁,拨了拨炭火:“抬起头来,不必拘谨。”
萧倾城身子一颤,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
沈天意看清了她的容貌——肌肤胜雪,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唇似点朱。最难得的是那份气质,怯生生的,像林间受惊的小鹿,让人忍不住想护在怀里。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多大了?”
“十……十九。”萧倾城声音发颤。
“可读过书?”
“读……读过一些。《女诫》、《列女传》……还有诗词。”
“喜欢哪首?”
萧倾城愣了愣,没想到汉王会问这个。她怯怯道:“喜欢……喜欢李太白的《长干行》。‘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她声音渐低,脸又红了。
沈天意点点头:“诗是好诗。你父亲说,你想去成都?”
“我……臣女……”萧倾城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根本不想去任何地方,只想待在熟悉的地方,谁也不见。
萧景忙道:“王爷,小女确实想去。只是她胆小,怕路上添麻烦……”
沈天意摆摆手,打断他:“郡主若愿去,便去吧。王后、李侧妃也在,路上有个伴。”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此去成都,山高路远,非一两日可达。郡主需想清楚。”
萧倾城偷偷抬眼,看向沈天意。他站在炭炉旁,火光映着他侧脸,刚毅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柔和了些。他也在看她,目光平静,没有她想象中的审视和压迫。
鬼使神差地,她轻声道:“臣女……愿意去。”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为什么?她明明最怕出门,最怕见生人。
萧景大喜:“谢王爷恩典!”
沈天意点点头:“既如此,后日辰时,朱雀门外集合。会有专人安排。永国公可先退下收拾细软,准备启程,本王还有些话,想单独与郡主说。”
萧景一愣,随即明白什么,眼中闪过喜色,躬身退下。
殿门关上,殿中只剩下两人。
炭火噼啪作响。
萧倾城心跳如鼓,几乎要冲出胸腔。她低下头,不敢看沈天意。
脚步声响起,沈天意走到她面前。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杂着墨香。
“你很怕我?”沈天意问。
萧倾城咬唇,轻轻点头。
“为什么?”
“因……因为王爷是英雄……是……是天一样高的人。”她声音细不可闻,“臣女……臣女只是一介弱女子……”
沈天意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萧倾城浑身一僵,被迫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深如寒潭,看不出情绪。
“本王也是人。”沈天意淡淡道,“有血有肉,会受伤,会死。”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书案:“你父亲的心思,本王明白。但本王从来不勉强人。你若不愿,现在还可反悔,本王决不迁怒你父。”
萧倾城怔怔看着他背影。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这个被传为“战神”、“天命所归”的男人,眼前就在她的面前,而她眼下就有选择的机会。
她不知哪来的勇气,轻声道:“臣女……不反悔。”
沈天意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萧倾城脸又红了,低下头:“成都……听说很美。臣女想去看看。”
沈天意看了她良久,终于点头:“好。后日,本王派栾驾来接你。”
三日后,辰时,朱雀门外。
浩浩荡荡的车队已集结完毕。五千陇西军列队两侧,甲胄鲜明,旌旗招展。中间是数百辆马车,有华贵的王驾,有简朴的民车,有世家贵族的宝马花车,一眼望不到头的马车装载着无数的行李、细软、书籍,以及两万多人的希望。
最前方是四辆特别的车驾:汉王王后张静姝的鸾驾、侧妃李清韵和萧倾城的翟车,以及一辆极为神秘的、由百名全副武装的女骑士严密护卫的辒辌车。那辆车通体玄黑,车窗紧闭,帘幕低垂,不许任何人靠近。
张静姝已登上鸾驾,却频频回首,望向皇城方向。她牵着沈玉柔,依依不舍的看向身后的长安城
“姐姐放心,王爷会来的。”李清韵在翟车中探身安慰。她也怀了身孕,刚满三个月,但气色尚好。
张静姝点点头,眼中却含了泪。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萧倾城和贴身侍女洛雪早早的上了车。她掀开车帘一角,偷偷望向外面。人山人海,她心慌得厉害,但想到汉王对她说的那句话“万事有我在”,又莫名安定了几分。
辰时三刻,马蹄声响起。
沈天意骑着那匹乌云踏雪,自朱雀门内驰出。他依旧一身玄甲,但未戴头盔,长发在寒风中飞扬。
他勒马停在车队前,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四辆主车上。
翻身下马,他先走到张静姝鸾驾前。
“静姝。”他伸手,握住妻子从车帘中伸出的手。
张静姝眼泪终于落下:“夫君……千万保重。”
“放心。”沈天意握紧她的手,“到了成都,照顾好自己。待洛阳战事一了,我便去接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