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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整整一个晚上画那张图。
御书房里点了六根蜡烛,烛光把桌面照得亮堂堂的,但还是不够——我前世画图用的是电脑屏幕,亮度随便调,现在只能靠蜡烛,眼睛酸得要命。
王福在旁边伺候着,时不时给我换一杯热茶。茶是今年的新茶,清香扑鼻,但我喝了几口就忘了味道——脑子全在图纸上。
我用的是宣纸和毛笔。
这是第一个问题。
前世画工程图用的是铅笔、直尺、圆规、量角器,线条精确到毫米。现在我手里是一支毛笔,笔尖软趴趴的,画出来的线条粗细不均,直线画不直,圆画不圆。我试了好几次,废了七八张纸,才勉强画出一个看得过去的高炉剖面图。
图上标注了尺寸——炉高一丈八尺,炉腰直径六尺,炉缸直径三尺,炉壁厚一尺。我用的是明朝的度量单位,换算过的。鼓风口的位置、出铁口的位置、加料口的位置,都标了。还画了一个鼓风设备的简图——水力驱动的风箱,利用永定河的水流带动水车,水车连着风箱,不用人力。
我甚至画了一张剖面图,把炉子从中间切开,让人能看到内部结构——炉壁的分层(外层砖石,内层耐火砖),炉缸的形状(上大下小的锥形),出铁口和出渣口的位置(一高一低,利用铁水和炉渣的密度差分离)。
画完之后我自己看了看,觉得还不错。虽然线条粗糙了点,但该有的信息都有了——尺寸、比例、结构、标注,一目了然。
前世的甲方要是看到这张图,至少能看懂百分之八十。
第二天一早,我让人把图纸送到了京西工坊。
然后我等着。
等了三天,赵铁柱没有任何回音。
第四天,沈炼来报,说赵铁柱让人带了一句话——请陛下得空了去工坊一趟。
我去了。
到工坊的时候,赵铁柱正蹲在工棚里,面前摊着我那张图纸。图纸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道多少遍,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还沾了几个黑乎乎的指印——铁锈的颜色。
他的两个徒弟也在,大牛蹲在一边闷头看,二虎歪着脑袋,一脸茫然。
陛下。赵铁柱站起来,行了个礼,然后直接开口了,没有任何寒暄,这图,小老儿看不懂。
他说得很干脆,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意思。
哪里看不懂?我问。
哪里都看不懂。赵铁柱把图纸拿起来,指着上面的标注,陛下,这些线是什么意思?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这个虚线是什么意思?还有这个——他指着剖面图,这是把炉子劈开了?为什么要劈开?炉子劈开了还怎么用?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明白了。
我犯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错误。
我画的是现代工程图——有标注线、有尺寸标注、有剖面符号、有比例尺、有虚线表示隐藏结构。这些东西对现代工程师来说是通用语言,但对明朝的工匠来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赵铁柱不知道什么叫剖面图。他不知道虚线表示看不见的内部结构。他不知道标注线和尺寸数字之间的关系。他甚至不知道比例尺是什么——他以为图上画多大,实际就多大。
他看着我那张精心绘制的工程图,就像我看着一张甲骨文拓片——知道上面有信息,但完全解读不了。
小老儿看了三天。赵铁柱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恼怒——不是对我的恼怒,是对自己看不懂的恼怒,让大牛和二虎也看了,都看不懂。小老儿还找了工地上的泥瓦匠来看,也看不懂。陛下,您这画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二虎在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师父,我觉得像个花瓶……
赵铁柱回头瞪了他一眼,二虎立刻缩了脖子。
我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穿越以来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知识的鸿沟不是靠一张图纸就能填平的。我脑子里装着几百年后的工程知识,但如果我不能用这个时代的人能理解的方式表达出来,这些知识就是废纸。
我深吸了一口气。
老赵,这张图作废。我说。
赵铁柱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朕重新画。
我蹲了下来。
工棚外面就是一片平整过的泥地,前两天刚下过雨,土还有点潮,踩上去软乎乎的。我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老赵,你过来看。
赵铁柱走过来,也蹲了下来。大牛和二虎凑过来,四个人蹲成一排,像四只蛤蟆。
这是炉子的底。我用树枝指着那个圈,圆的,直径三尺。
赵铁柱点了点头。这个他能理解。
然后往上砌。我在圆圈旁边画了一个梯形,个腰鼓,你见过腰鼓吧?
见过。赵铁柱说,庙会上敲的那种。
对,就是那个形状。但是倒过来——上面开口小,中间肚子大,
我一边说一边在地上画,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赵铁柱看得很认真。他的眼睛跟着我的树枝移动,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炉子的肚子为什么要大?他问。
因为矿石和焦炭从上面加进去,往下走的时候会膨胀——焦炭燃烧产生气体,气体往上走,矿石往下走,中间需要空间让它们交换。肚子太小,堵住了,炉子就废了。
赵铁柱想了想,点了点头。他虽然不懂气体膨胀这个概念,但他知道炉子里的火需要空间——他打铁的时候,炉膛太小火就烧不旺,这个道理他懂。
然后是鼓风。我在炉子底部画了一个小口,这里开一个口子,从外面往里吹风。风越大,火越旺,温度越高。
这个小老儿懂。赵铁柱说,打铁也要拉风箱。但陛下说的这个炉子这么大,得多大的风箱?靠人拉怕是不够。
不用人拉。我在旁边画了一个水车的简图——一个大轮子,带动水车,水车带动风箱。日夜不停,不用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