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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铁。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到了。

大牛冲上去，用铁钎捅开了出铁口的封泥。

一股橙红色的液体从出铁口涌了出来。

不是流，是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炉子里面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迫不及待地冲了出来。橙红色的铁水顺着赵铁柱设计的那条斜槽往下流，滋滋地冒着白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金属味和焦糊味，呛得人直咳嗽。铁水流过的地方，斜槽的表面被烧得发红，热气蒸腾，像是一条流淌着岩浆的小河。

铁水流进了预先挖好的模具坑里，橙红色的液体在坑里慢慢铺开，表面翻滚着细小的气泡，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光芒从橙红慢慢变成暗红，温度在一点一点地降下来。

赵铁柱蹲在铁水旁边，浑身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寒冷——六月底的天气热得要死，他浑身都是汗。他在抖，是因为他看到了一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

铁水。

真正的铁水。

铁，变成了水。

他打了三十五年铁，从十六岁开始，一锤一锤地打，一炉一炉地烧。他见过铁的所有形态——冷硬的铁锭、烧红的铁块、软得像面团的白热铁条。但他从来没见过铁变成液体，像水一样流动。

他蹲在那里，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撑在膝盖上，指节发白，整个人抖得像筛糠。火光映在他脸上，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我站在后面，心跳得很快。

这是穿越以来第一次——第一次用现代知识创造出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成果。不是政治上的权谋，不是朝堂上的博弈，而是一炉真真切切的铁水，从一座我设计、赵铁柱建造的高炉里流了出来。

小炉子，小铁水，量不大，质量也未必好。

但这是开始。

一切的开始。

王福站在我身后，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说不出话。他大概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一个太监的世界里，只有宫殿、奏折、和主子的脸色，没有铁水、高炉、和滚烫的金属味。

万岁爷……他的声音有点发颤，这就是……铁？

这就是铁。我说，烧化了的铁。

铁还能烧化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全是金属和焦炭的味道，呛鼻子，但我觉得这是穿越以来闻过的最好闻的味道，以后你会见到更多。

赵铁柱终于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的眼眶是红的，不知道是被火光烤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陛下，您说的是对的。

声音很轻，但很稳。

像是一个打了三十五年铁的老匠人，对一种全新的技术，发自内心的认可。

我笑了。

这才哪到哪。我说，这只是铁水，还不是钢。要把铁水变成钢，还有下一步。

什么下一步？

往铁水里吹风。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一个很小的弧度，但我看到了。

又是吹风。他说。

我说，吹风能解决很多问题。

赵铁柱哼了一声，转身走回炉子旁边，蹲下来，继续盯着模具坑里慢慢冷却的铁水。

夕阳西下，炉火未熄。

万历十一年六月二十八。

第一炉铁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