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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举考试,增加三科——算学、格物、天文。我一字一顿地说,不取消经义,和经义并行。想考经义的照考,想考新科的考新科。两条路,自己选。
申时行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能听到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宫人走路时衣摆摩擦的沙沙声。
陛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慢,臣斗胆问一句——这件事,陛下考虑了多久?
一年多了。我说,从穿——从朕登基以来就在想。
差点说漏嘴。
申时行没有注意到我的口误,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有追问。他低着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笃笃笃的,像是在打拍子。
陛下,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一,这件事如果提出来,满朝文武会炸锅。不是一般的炸锅,是天翻地覆的炸锅。
朕知道。
第二,反对最激烈的不会是御史,而是翰林院和国子监。因为他们是科举制度的最大受益者——他们靠经义起家,靠经义做官,靠经义维持自己的地位和权力。科举加设新科,等于在他们的饭碗旁边又摆了一副碗筷。
朕知道。
第三,申时行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臣自己……也有犹豫。
我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臣是嘉靖四十一年的状元,他说,声音很轻,臣这辈子读的是经义,考的是经义,教的是经义,靠经义走到了今天。陛下要在科举里加算学、格物、天文……臣说实话,臣不懂这些东西。臣不知道算学有什么用,不知道格物有什么用,不知道天文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
但臣知道一件事——陛下不是昏君。陛下做的每一件事,都有陛下的道理。臣虽然不懂,但臣信陛下。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申时行这个人,圆滑、世故、老于世故,但他有一个最大的优点——他信任我。不是盲目的信任,而是基于一年多来的观察和判断做出的信任。他看到了我保留张居正改革的决心,看到了我整顿财政的成效,看到了我在工坊里取得的成果。他不懂科技,但他懂人——他判断我不是一个会做无意义之事的皇帝。
申卿,我说,朕给你看一样东西。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我之前写的那八个字——旧科不废,新科并行。
申时行接过去看了看,眉头舒展了一些。
旧科不废……他念了一遍,陛下的意思是,不动现有的科举制度,只是在旁边加一条新路?
对。想考经义的照考,一切不变。但同时开设新科,考算学、格物、天文。新科中举者和旧科中举者享有同等的做官资格。
那新科中举者授什么官?
工部、户部、兵部的技术岗位。我说,管工坊的、管账目的、管火器的、管天文历法的——这些岗位需要的是算学和格物的知识,不是经义。
申时行想了想,慢慢点了点头。
这个方案……比臣想象的温和。他说,旧科不废,就不会动现有官员的利益。新科并行,只是多了一条路。反对的声音会有,但不至于……
他停了一下,斟酌措辞。
不至于怎样?我问。
不至于造反。他说得很直白,如果陛下直接废除经义科,那就是逼天下士子造反。但如果只是并行增设,反对的人虽然多,但没有被逼到绝路的感觉,闹不出大乱子。
申卿果然是老手。我笑了。
陛下过奖。申时行站起来,拱了拱手,陛下打算什么时候在朝堂上提?
三天后。
三天?申时行的眉头又皱了起来,陛下,这件事是不是太急了?臣觉得至少应该先和六部尚书通个气,探探口风……
不用。我摇头,通气就是给他们准备反对意见的时间。朕要的是出其不意——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方案扔出去。
申时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陛下……臣明白了。臣回去准备。
申卿,我在他转身的时候叫住了他,朝堂上的事,朕需要你站在朕这边。
申时行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陛下,臣一直站在陛下这边。
他走了。
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去,轻轻的,稳稳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急不躁,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我坐在书案前,看着那张写着旧科不废,新科并行的纸。
三天后,朝堂上会炸锅。
我知道。
但有些锅,必须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