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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元标的奏折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池塘,涟漪很快就扩散开了。
第二天,都察院的御史们开始跟进。
第一份是左佥都御史赵用贤的奏折——臣闻陛下于京郊设工坊,日费银数百两,征匠人数百名,锻铁铸器,不知所为何物。臣以为,国帑者,天下百姓之膏血也,岂可耗于匠人之末技?
第二份是监察御史王德完的——臣闻陛下三日三夜不出工坊,不理朝政,不见群臣。臣窃以为,此非勤政之道,乃荒政之兆也。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三天之内,我收到了十四份弹劾奏折。
十四个御史,从不同的角度,用不同的措辞,表达了同一个意思——皇帝不务正业,沉迷奇技淫巧,应该悬崖勒马,回归正道。
有的引经据典,把我和历史上的昏君逐一对比;有的痛心疾首,说臣每念及此,夜不能寐;有的语气激烈,说陛下若不改弦更张,臣愿以死相谏;还有的阴阳怪气,说陛下天资聪颖,若能将精力用于正途,何愁天下不治?
我把这些奏折一份一份地看完,摞在桌上,摞了有半尺高。
王福在旁边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万岁爷,这些人……
让他们说。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言官的职责就是进谏,朕不能因为他们说了朕不爱听的话就堵他们的嘴。
可他们说的也太难听了……什么荒政之兆,什么亡国之君王福气得脸都红了。
难听的话往往是真话。我放下茶杯,至少在他们看来是真话。
我不生气,是因为我理解他们。
这些御史不是坏人——至少大部分不是。他们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知识分子,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真心实意地相信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才是正道。在他们的认知里,皇帝应该做的事情是读经书、听讲官、理朝政、亲贤臣,而不是跑到工坊里和一群铁匠混在一起。
他们不知道那些正在做的事情,将来会救多少人的命。
他们不知道膛线火铳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转炉炼钢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工业革命意味着什么。
他们只知道——皇帝不务正业了,得劝。
这是他们的职责,也是他们的局限。
但理解归理解,这些奏折的影响我不能忽视。
十四个御史集体上疏,这不是个人行为,是一种政治信号——保守派在试探我的底线。如果我不回应,他们会认为我默认了他们的批评,接下来会变本加厉;如果我强硬回击,他们会认为我,然后以更激烈的方式反弹。
这是一个两难的局面。
但我有第三条路。
不回应他们的批评,也不反驳他们的论点——而是直接把话题引到一个更大的议题上去。
科举改制。
你们说我沉迷奇技淫巧?好,那朕就告诉你们,朕不但要搞奇技淫巧,还要把奇技淫巧写进科举里。
这叫什么?这叫以攻为守。
你们想让我退一步,我偏要进两步。
当然,这一步不能走得太急。我需要先和申时行通气,确保内阁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申时行来得很快。
他进门的时候,目光先扫了一眼桌上那摞半尺高的奏折,然后不动声色地坐下了。
陛下召臣来,可是为了这些折子?他的声音慢吞吞的,像是每个字都要在嘴里滚三圈才肯放出来。
申卿看过了?
看过了。申时行微微点头,邹元标的折子写得很好,引经据典,气势磅礴。赵用贤和王德完的也不差。这些人都是有真才实学的,不是无理取闹。
朕知道。我说,所以朕不打算罚他们。
申时行的眉毛微微一挑——他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陛下圣明。他说,但语气里有一丝试探,那陛下打算如何回应?
不回应。
不回应?
对。朕不回应他们关于工坊的批评。我顿了顿,但朕要在朝堂上提一件新的事。
申时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是老狐狸,立刻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什么事?
科举改制。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申时行的表情没有变化——他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喜怒不形于色——但我注意到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扶手。
陛下……能否说得详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