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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顾宪成领头反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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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朝会,果然来了。

不是普通的反对——是有组织、有预谋、有章法的反对。

我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下那个年轻的身影站出来,心里咯噔了一下。

顾宪成。

这个名字我太熟了。前世读明史的时候,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极高——东林党的创始人,万历朝最有影响力的清流领袖之一。后来被罢官回乡,在无锡东林书院讲学,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那副对联就是他写的。

但现在是万历十一年,他还没被罢官,还没创建东林党,还只是一个吏部主事——六品小官,在朝堂上连站的位置都靠后面。

可他站出来了。

臣吏部主事顾宪成,有本启奏。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亮,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嗡的一声,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我注意到前排的几个大臣微微侧了侧身子,目光往后面瞟——显然,他们知道顾宪成要说什么。

这是安排好的。

臣闻陛下欲于科举增设算学、格物、天文三科,臣以为此议虽出于圣心,然有三不可行、两不必行,臣斗胆逐一陈明。

三不可行,两不必行。

我眉毛微微一挑。昨天那二十三份奏折,反对的理由翻来覆去就那三条——祖宗之法不可变、末技不配入科举、新科分流士子。我已经准备好了逐条反驳的说辞。

但顾宪成上来就给了我一个三不可行、两不必行的框架,这说明他不是来泛泛而谈的,是来打有准备之仗的。

其一,不可行者,教材未备也。顾宪成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书院里给学生讲课,陛下欲设算学、格物、天文三科,然此三科之教材何在?考试标准何在?阅卷之人何在?臣闻陛下已命工部、户部、钦天监各选属官组成筹备组编写教材,然教材编写非一日之功。四书五经历经千年注疏,方有今日之定本。算学格物天文之教材,从无到有,需要多少年?三年?五年?十年?在教材未成之前,以何为据出题?以何为据阅卷?以何为据取士?

殿里响起一阵极轻的嗡嗡声——有人在点头,有人在交头接耳。

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吸了口气。

这一条,打的是可操作性。不是说你的方向不对,是说你的准备不够。这比祖宗之法不可变高明多了——因为祖宗之法是价值观之争,我可以用祖宗之法也是人定的来反驳;但教材没准备好是事实问题,我没法否认。

其二,不可行者,师资未足也。顾宪成继续说,声音依然平稳,科举取士,需有人教、有人学、有人考。教者何人?今日之大明,精通算学者几何?精通格物者几何?精通天文者几何?臣不敢妄言,但据臣所知,钦天监中能讲授天文历法者不过十余人,工部中能讲授格物之学者更是寥寥。以如此薄弱之师资,如何支撑一场全国性的科举考试?

又是一条实打实的问题。

我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扶手上的龙爪冰凉,硌着指尖有点疼。

其三,不可行者,公平难保也。顾宪成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科举之所以为天下公器,在于其公平。天下士子,无论贫富贵贱,皆读同样的书,考同样的题,以同样的标准取士。此乃科举之根本。今若增设新科,新科之教材、师资皆集中于京城及少数大城,偏远之地的士子如何获取?富家子弟可延请名师教授算学格物,贫家子弟连四书五经都买不起,何来银钱学习新学?如此一来,新科岂非成了富人的科举、城里人的科举?

这一条打到了我的痛处。

公平性问题。

我前世搞工程的时候就知道,任何改革最怕的不是反对,是你的改革让不公平变得更不公平。科举制度最大的优点就是相对公平——穷人家的孩子只要读得起书,就有机会通过科举改变命运。但新科的教材和师资确实集中在京城和大城市,偏远地区的士子确实处于劣势。

这不是我能用一句朕已命人编写教材就能解决的问题。

顾宪成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我消化的时间。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呜呜地从殿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地上的金砖泛起一层凉意。

以上三不可行,皆非臣反对新学,乃是条件未备、时机未到。顾宪成的语气忽然缓和了下来,臣再陈两不必行。

其一,不必行者,科举之外另有途径也。陛下若欲朝廷多用算学格物天文之才,何必非要通过科举?可于工部、户部、钦天监另设选拔之制,专门招收此类人才,授以官职。如此既不动科举之根本,又能达到陛下用人之目的,岂非两全其美?

其二,不必行者,循序渐进可也。陛下若执意推行新学,不妨先于国子监开设选修之课,令监生自愿学习。三五年后,若新学确有成效,再议是否纳入科举,亦不为迟。

说完了。

顾宪成弯腰行礼,退回了队列。

大殿里的嗡嗡声比刚才更大了。我看到好几个原本属于温和反对派的官员在微微点头,甚至有几个我划为骑墙派的人也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我心里暗骂了一句。

这个顾宪成,比沈鲤难对付十倍。

沈鲤那种反对是蛮干型的——上来就扣帽子,亡国之兆,措辞越激烈,越容易被我抓住把柄反驳。但顾宪成不一样,他的反对是建设型的——不是说你不该做,是说你现在做不了;不是说新学不好,是说你的方法不对。

而且他最后还给了两条替代方案——另设选拔之制国子监先试点。这两条建议听起来合情合理,温和务实,简直像是在帮我出主意。

但实际上,这两条建议的核心目的只有一个——把新学挡在科举门外。

另设选拔之制意味着新学人才永远是旁门左道,不是正途出身,在官场上永远低人一等。国子监先试点更是一个温柔的陷阱——试点三五年,然后效果不佳,然后,然后无限期搁置。

这是典型的以退为进——表面上在让步,实际上在挖坑。

我前世在甲方会议室里见过太多这种人了。他们不会直接说,而是说可以,但是我们先做个调研可以,但是我们先试点可以,但是我们先评估一下风险。然后调研做了三年,试点做了五年,风险评估做了十年,项目黄了。

但我不能当场反驳他。

因为他说的每一条都有道理。教材确实没准备好,师资确实不够,公平性确实是问题。我如果硬顶回去,就会显得不讲道理,反而把中间派推向他那边。

顾卿所言,朕听到了。我开口了,声音平静,诸位还有要说的吗?

这句话一出,殿下又站出来七八个人,纷纷表示臣附议顾主事所言。有的说得长,有的说得短,但核心意思都一样——顾宪成说得对,陛下您再想想。

我注意到申时行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站在前排,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认真听每一个人说话,但嘴巴紧闭,一个字都不说。

这个老狐狸。

他是支持我的——至少在私下里,他表示过对科举改制的支持。但在朝堂上,他选择了沉默。因为他看出来了,今天的风向不对,这时候站出来支持我,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我不怪他。政治就是这样——时机不对的时候,沉默比表态更聪明。

朝会结束后,我回到御书房,把门关上。

啪的一声,门闩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我坐在书案后面,闭上眼睛,把顾宪成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三不可行——教材未备、师资未足、公平难保。

两不必行——另设选拔、国子监试点。

每一条都打在了要害上。

我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确实有水平。他不是那种只会喊口号的腐儒,他是真的在思考问题,而且思考得比大多数人都深。

如果他不是站在我的对立面,我甚至想把他拉进新科筹备组。

但他站在了对立面。

而且他的影响力远比我想象的大。今天朝会上,附议他的人有七八个,但我知道,私下里支持他的人至少是这个数字的三倍。顾宪成在士林中的声望极高——他为人正直,学问扎实,敢说话,不怕得罪人。这种人在任何时代都是意见领袖。

更麻烦的是,他的反对不是出于私利。

沈鲤反对科举改制,是因为他是翰林院的人,科举是他的地盘,改制动了他的利益。这种人好对付——给他足够的利益补偿,他就会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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