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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顾宪成不一样。他是真心认为科举不该改——不是因为利益，是因为信念。他相信经义取士是最好的制度，相信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才是正道，相信算学格物天文只是。
你没法用利益收买一个有信念的人。
王福端着茶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桌上。茶杯碰到桌面，发出极轻的叮的一声。
万岁爷，申阁老在外面求见。
让他进来。
申时行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情——不是担忧，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他行了礼，在我对面坐下，沉默了几秒。
陛下今日在朝堂上没有反驳顾宪成，是对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慢吞吞的，像是每个字都要在嘴里滚三圈才肯放出来。
朕知道。我说，他说的那些问题，确实存在。
不只是问题存在。申时行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顾宪成此人，臣了解。他不是沈鲤那种只会喊口号的人。他是真的在想办法——只不过他想的办法，和陛下想的不一样。
朕注意到了。他最后给了两条替代方案。
那两条方案，朝中很多人会觉得合理。申时行放下茶杯，目光看着我，臣说句不好听的——如果陛下硬推科举改制，和顾宪成正面对抗，陛下未必能赢。
这话说得很直。
我看着申时行，他的目光平静而坦然，没有回避。
申卿的意思是，朕应该退一步？
不是退。申时行摇了摇头，是换一条路。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子，双手递过来。我接过来打开，扫了一眼——
是一份关于国子监改制的方案。
臣以为，顾宪成说的国子监先试点，其实是个好主意。申时行的声音依然慢吞吞的，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只不过，他想的试点和陛下想的试点，不是一回事。
我抬起头看他。
顾宪成想的试点，是开几门选修课，让监生自愿学习，三五年后看效果。他的目的是拖——拖到陛下失去耐心，拖到新学热度过去，拖到这件事不了了之。
但陛下可以把试点变成另一种东西。申时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不是选修课，是必修课。不是三五年看效果，是一年出成果。不是让监生自愿学习，是让监生必须学习——至少学基础的算学和天文。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龙椅的扶手冰凉，龙爪的纹路硌着指尖，但我已经习惯了。
申卿的意思是，先在国子监搞成既定事实，然后再推广到科举？
陛下圣明。申时行微微一笑，生米煮成熟饭，比生米就要炒着吃，容易得多。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个老狐狸，果然滑不溜手。
但他说的有道理。
顾宪成的反对之所以有力，是因为他打的是条件不成熟这张牌。教材没有、师资不够、公平性存疑——这些都是事实。但如果我先在国子监搞试点，这些问题就可以在试点过程中逐步解决。等教材编好了、师资培养出来了、试点效果出来了，再推广到科举，反对的声音就会小得多。
而且，国子监试点这个说法，是顾宪成自己提出来的。我用他自己的方案来推进改革，他总不能反对自己的方案吧？
当然，我的和他想的不是一回事。他想的是温水煮青蛙式的拖延，我想的是快刀斩乱麻式的突破。
但表面上，我可以先接受他的方案。
申卿，这份折子朕留下了。我把折子放在桌上，明天朝会，朕会宣布——暂缓科举改制，先在国子监开设算学、天文选修课，为期一年，一年后视效果再议。
申时行站起来，行了一礼：陛下英明。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了他。
申卿。
臣在。
顾宪成这个人，朕记住了。
申时行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御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停了，只有桌上的烛火偶尔噼啪一声，跳动一下，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我拿起申时行留下的折子，又看了一遍。
方案写得很细——国子监开设算学和天文两门选修课，由钦天监和工部派人授课，教材由新科筹备组编写，监生自愿选修，成绩优异者给予额外的推荐资格。
表面上看，这和顾宪成提的方案几乎一模一样。
但魔鬼在细节里。
申时行在方案里埋了一条不起眼的条款——选修算学天文课程的监生，在吏部铨选时，同等条件下优先授官。
这条看起来不起眼，但杀伤力极大。
因为它意味着——学新学的人在官场上有优势。
一旦这个信号释放出去，不用我强制推行，监生们自己就会抢着去学。人都是趋利的，当学新学能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时，不用你劝，他们自己就会去学。
而一旦国子监的监生们开始大规模学习算学和天文，新学是末技这个说法就不攻自破了。因为事实会证明——学新学的人不但没有斯文扫地，反而在官场上混得更好。
到那时候，再把新学纳入科举，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我把折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一丝苦涩的回甘。
顾宪成啊顾宪成。我在心里默默说，你是个聪明人，但你低估了我。
你以为你在下棋，其实你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沉闷而规律。夜色已深，烛火在风中摇曳，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像是一群沉默的观众。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冷风灌进来，带着正月夜晚特有的清冽气息，混着远处某个院子里飘来的一缕炭火味。
紫禁城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的，比前世在城市里看到的多了不知道多少倍。
我深吸一口气，把冷空气灌进肺里，精神为之一振。
明天，退一步。
后天，进两步。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