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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要来听课?
怎么,不行吗?
不不不,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陈于陛的声音有些结巴,陛下龙体尊贵,国子监简陋,臣怕……
朕不怕简陋。我打断了他,朕怕的是三千二百个监生,读了十年书,连九九乘法表都不会背。
陈于陛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轿子。
回宫的路上,我靠在轿子里,闭上眼睛。
轿子晃晃悠悠的,外面的声音渐渐远了——离开了热闹的街市,进入了紫禁城外围的安静地带。只有轿夫的脚步声,沙沙沙沙的,很有节奏,像是一首单调的催眠曲。
今天的朝会,我退了一步。
但这一步退得值。
顾宪成的反对虽然有力,但他犯了一个错误——他给了我一个台阶。国子监试点这个方案,是他自己提出来的。我顺着他的台阶下来,表面上是接受了他的建议,实际上是借他的方案推进了我的计划。
现在的局面是这样的:
科举改制暂缓——反对派满意了,觉得自己赢了。
国子监开设选修课——这看起来是一个无关痛痒的小动作,不值得大动干戈地反对。
选修成绩优异者优先授官——这才是真正的杀招,但它藏在选修课这个温和的外壳里,不那么显眼。
三步棋,环环相扣。
第一步,让反对派放松警惕。
第二步,在国子监建立新学的根据地。
第三步,用优先授官的利益驱动,让监生们自发地去学新学。
等到一年后,国子监里学新学的监生越来越多,学出了成果,出了人才,那时候再提科举改制,反对的声音就会小得多。因为事实摆在那里——新学不是,新学有用,新学能让人当官。
当然,这中间还有很多变数。
比如,教材能不能在一个月内编出来?师资够不够?监生们愿不愿意选修?选修的效果好不好?
这些问题都需要一个一个解决。
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我睁开眼睛,掀开轿帘看了一眼。
紫禁城的红墙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
王福。我放下轿帘。
奴婢在。王福的声音从轿子外面传来,又尖又细,但在风中依然清晰。
回去之后,帮朕拟几道旨意。第一,命钦天监选派两名精通天文历法的官员,下月初一到国子监报到,担任天文课教习。第二,命工部选派两名精通算学的官员,同日报到,担任算学课教习。第三,命新科筹备组加快教材编写进度,一个月内完成基础教材。第四……
我停顿了一下。
第四,给利玛窦传话——朕需要他提供一些西洋的算学和天文书籍,越快越好。如果他手头没有,让他写信去澳门调。
王福应了一声。
轿子进了紫禁城的大门,外面的声音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轿夫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响,咚咚咚咚的,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混在一起。
我靠回椅背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退一步,进两步。
这场仗,我没有输。
只是换了一种打法。
回到御书房,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处理奏折,而是铺开一张纸,开始画表格。
前世搞工程的习惯——任何项目,先列计划表。
我用毛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甘特图——当然,用毛笔画甘特图的手感和用电脑画完全不一样,线条歪歪扭扭的,但意思到了。
第一行:教材编写。工期一个月。负责人:新科筹备组。
第二行:师资到位。工期半个月。负责人:钦天监、工部。
第三行:选修课开课。时间:下月十五。地点:国子监。
第四行:第一次考核。时间:开课后三个月。
第五行:成果汇报。时间:开课后六个月。向朕汇报。
第六行:评估推广。时间:开课后一年。决定是否纳入科举。
六个节点,一年时间。
我看着这张歪歪扭扭的甘特图,忍不住笑了一下。
前世画甘特图是用project软件,现在用毛笔画在宣纸上。工具变了,但项目管理的逻辑没变——分解任务、明确节点、责任到人、定期检查。
不管是造桥修路还是改革科举,道理都是一样的。
我把甘特图吹干,小心地卷起来,放在书案的抽屉里。
然后拿起笔,开始写第一份旨意。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影子在地上慢慢拉长。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声响,和偶尔从窗外传来的一两声鸟叫。
我写得很快,一份接一份,笔下生风。
穿越快两年了,毛笔字终于写得像样了——虽然比不上那些从小练字的翰林们,但至少不会被人一眼看出这不是皇帝的字。
写完最后一份旨意,我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最后一缕夕阳照在琉璃瓦上,金红色的光芒像是给紫禁城镀了一层金边。
王福,把这些旨意发出去。我把写好的旨意递给他。
王福接过旨意,快步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去,轻得像猫爪踩在棉花上。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夕阳已经落到了城墙后面,天边只剩下一抹橘红色的余晖。紫禁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是一幅正在褪色的画。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声——是景阳钟,报酉时了。钟声在空旷的宫城里回荡,嗡嗡嗡的,久久不散。
我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炭火味,混着冬日特有的干冷气息。
科举改制的第一仗,暂时告一段落。
接下来,该做另一件事了。
利玛窦——那个意大利传教士,应该快到广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