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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玛窦第四次来御书房的时候，带了一个问题。

准确地说，是带了那张纸。

他把那张写着积分公式的纸从袖子里掏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放在桌上。纸已经被翻看了很多次，边角有些起毛，折痕处微微发白。

陛下，他的声音比前几次都低，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外臣这几日反复研究陛下所写之符号，有些……有些想法，想请陛下指教。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

利先生请说。

利玛窦指着纸上的积分号：此符号，外臣猜测，似乎代表某种之意。因为陛下后来用穷竭法演算曲线面积时，核心步骤便是将无数小矩形之面积相加。此符号是否即为无穷求和之简写？

我看着他，心里暗暗吃了一惊。

这个人的数学直觉太强了。

他只看了一个符号和一个公式，没有任何理论背景，没有任何推导过程，仅凭直觉就猜到了积分号的含义——无穷求和。

虽然这个理解不够精确——积分不只是无穷求和，还涉及极限的概念——但方向是完全正确的。

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和提示，他说不定真能自己摸索出微积分的雏形。

但我不能让他摸索出来。

不是因为我小气——而是因为时机不对。微积分的出现需要一系列前置条件：解析几何、极限理论、无穷小概念的严格化……这些东西在十六世纪都还不存在。如果利玛窦在没有这些基础的情况下强行推导微积分，只会得到一个漏洞百出的半成品，反而会阻碍后续的发展。

科学的发展有它自己的节奏，不能拔苗助长。

利先生的猜测很有意思。我说，语气不置可否，但朕说过，那只是随手画的符号，没有成体系。利先生不必在上面花太多心思。

利玛窦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

他看着我，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着执着的光。

陛下，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外臣斗胆问一句——陛下的学问，究竟从何而来？

大殿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一声鸟叫，清脆而短促，像是一个不合时宜的标点符号。

朕说过，读书多。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外臣在欧罗巴求学十余年，又在中国游历数年，遍访名师，博览群书。利玛窦的声音很诚恳，但外臣从未见过陛下所写的那些符号，也从未听说过任何学者使用过类似的体系。陛下的学问，既非中国传统之算学，亦非欧罗巴之数学，似乎是……另一种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地盯着我。

陛下，此乃何学问？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了。

我放下茶杯，看着利玛窦。

他的表情不是质疑，是真诚的好奇——一个学者对未知知识的渴望。这种表情我前世在大学里见过很多次，那些真正热爱学问的教授，遇到一个新的理论或方法时，眼睛里就会闪着这种光。

我不能告诉他真相。

但我也不能完全敷衍他——如果我一直回避这个问题，他会越来越怀疑，反而不利于我们的合作。

我需要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利先生，我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朕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学问是从哪里来的？

利玛窦愣了一下。

学问……自然是从前人的着作中来，从老师的教导中来，从自己的思考和实践中来。

那前人的学问又是从哪里来的？

从更早的前人……利玛窦说到一半，停住了。

利先生，我微微一笑，欧几里得写《原本》的时候，他的学问从哪里来？阿基米德发明穷竭法的时候，他的学问从哪里来？他们没有前人的着作可以参考，没有老师可以请教——他们的学问，是自己想出来的。

利玛窦沉默了。

朕也是一样。我说，朕读了很多书——中国的、西洋的，古代的、当代的。读得多了，自然会有一些自己的想法。那些符号，就是朕自己琢磨出来的一种简化计算的方法。不成体系，不够严谨，只是一些零散的想法。

我看着利玛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朕不是什么天才，朕只是读书多，想得多。仅此而已。

利玛窦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有自鸣钟的咔嗒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阳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在利玛窦的脸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让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起来格外深邃。

外臣明白了。他终于说，声音很轻，陛下是……天纵之才。

我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利先生，朕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讨论那张纸的。我把话题转到了正事上，朕有一件事要和利先生商量。

陛下请说。

朕想正式任命利先生为钦天监顾问。我说，品级暂定从五品，俸禄按大明官员标准发放。利先生在钦天监的职责是：协助改进天文观测设备和方法，参与历法修订，以及——

我停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