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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西班牙的国力正在衰退。利玛窦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说的秘密,连年战争耗费巨大——和荷兰的战争、和英国的对抗、在美洲的殖民扩张,每一项都需要大量的金钱和人力。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虽然雄心勃勃,但国库已经入不敷出。外臣离开欧洲的时候,听说西班牙已经第三次宣布国家破产了。
第三次国家破产。
我前世知道这个——西班牙在十六世纪下半叶多次宣布国家破产,虽然拥有美洲的金银矿,但钱花得比赚得还快。
那荷兰人呢?我问,利先生对荷兰人了解多少?
荷兰人……利玛窦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荷兰人是一个不可小觑的对手。他们的国土虽小,但商业极为发达。他们的商人遍布欧洲,他们的银行是欧洲最富有的。他们的造船技术也是欧洲最先进的——他们发明了一种叫做弗鲁特的商船,速度快,载货量大,而且只需要很少的水手就能操作。
外臣在果阿的时候,就听说荷兰人已经开始派船到东方来了。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夺取葡萄牙和西班牙在东方的贸易据点,建立自己的贸易网络。
他们什么时候会到东方?
外臣估计,十年之内。利玛窦说,也许更快。
十年之内。
和我前世知道的时间线基本吻合——荷兰人在1596年第一次到达东南亚,1602年成立东印度公司,然后开始大规模扩张。
我还有大约十三年的时间。
十三年,够了。
利先生,我站起来,今天的故事很精彩。朕听得很开心。
利玛窦也站起来,鞠了一躬:陛下过奖了。外臣只是随便讲讲旅途见闻,不值一提。
不,很值得。我说,利先生走了半个地球,见了那么多东西——这些见闻,比任何书本都珍贵。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利玛窦的眼睛。
朕希望利先生以后有空的时候,多给朕讲讲这些故事。不用正式,就像今天这样,喝喝茶,聊聊天。
外臣荣幸之至。利玛窦微微一笑。
他转身走了。
凉亭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花树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一片海棠花瓣飘落下来,落在茶杯里,浮在茶水上面,像一只小小的红船。
我坐回椅子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是我提前准备好的,上面列着需要从利玛窦那里获取的信息清单。
我拿起笔,在已经获取的信息后面打了勾。
马六甲城防——勾。
澳门贸易规模——勾。
马尼拉兵力——勾。
西班牙国力——勾。
荷兰扩张计划——勾。
还有几项没有打勾:葡萄牙战船的火炮配置、荷兰弗鲁特商船的设计特点、欧洲火器的最新发展……
这些信息,下次再问。
不急。
利玛窦会在大明待很久——前世的历史上,他在中国待了二十多年,直到去世。现在我给了他钦天监顾问和国子监教习的身份,他更没有理由离开了。
我有的是时间,慢慢问。
我把清单折好,放回袖子里。然后站起来,走出凉亭。
御花园里春光明媚,花香扑鼻。一只蝴蝶从我面前飞过,翅膀上的花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远处的宫墙在花树的掩映下若隐若现,红墙绿瓦,像是一幅工笔画。
我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脚步声在安静的花园里回响,咚咚咚的,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混在一起。
脑子里在整理今天获取的信息。
西班牙在菲律宾——四百士兵,计划增兵到六百。华人一万余,处境危险。
葡萄牙在澳门——一百五十士兵,五艘战船。贸易额巨大,仅对日贸易每年一百万两白银。
葡萄牙在马六甲——三百士兵,二十门大炮。法摩沙城堡,石头城墙,建在山上。当地苏丹国持续反抗。
荷兰——十年内将进入东方。造船技术先进,商业发达,野心勃勃。
西班牙——国力衰退,三次国家破产。五年后无敌舰队将被英国击败。
这些信息,拼在一起,就是一幅十六世纪全球海洋势力的地图。
而我,是这个时代唯一一个能看懂这幅地图的人。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是用颜料涂上去的。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像是几团。
利玛窦以为他只是在给一个好奇的皇帝讲旅途故事。
他不知道,他讲的每一个字,都被我记在了心里。
他不知道,他的旅途笔记,正在变成大明帝国的战略情报。
他不知道,他随口提到的那些数字——三百士兵、二十门大炮、一百万两白银——正在改变一个帝国的未来。
我嘴角微微翘起,继续往前走。
春风拂面,花香满园。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悄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