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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图纸递给周德。图纸上画的是一个两节套管的结构——外管固定物镜，内管固定目镜，内管可以在外管里前后滑动，用来调焦。

还有一件事。我补充道，物镜前面加一个光阑——就是一个铜片，中间开一个圆孔，孔径比物镜小一圈。这样可以挡住边缘的杂光，成像会更清楚。

周德把图纸仔细看了两遍，嘴里念念有词，然后点了点头：小人明白了。万岁爷放心，三天之内一定做好。

不急，做仔细。我说，宁可多花两天，也不要凑合。

我在光学区又待了半个时辰，把研磨工艺的几个细节和周德又过了一遍。他这个人有个好处——手巧，而且听话。我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不多问为什么，但做的时候会自己琢磨怎么做得更好。比如研磨的时候，他自己发明了一个小技巧——在模具上涂一层薄薄的蜂蜡，这样玻璃片在研磨的时候不容易打滑，磨出来的曲面更均匀。

这种工匠的智慧，是我在前世的实验室里很少见到的。前世的工程师们太依赖仪器和设备了，手感这种东西，反而退化了。

从光学区出来，我去了冶炼区看了看老赵。

老赵正在指挥工匠们浇铸一批新的枪管模具，满头大汗，脸上的烟灰和汗水混在一起，像是画了一张花脸。他眉骨上那道疤已经完全愈合了，但留下了一条淡红色的痕迹，在黑乎乎的脸上格外显眼。

万岁爷！老赵看到我，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黑的牙，您来了？今天不是说去看千里镜的吗？怎么跑小老儿这边来了？

顺便看看你。我说，新枪管怎么样？

好着呢！老赵拍了拍手上的灰，上个月出了三十二根合格管子，这个月争取四十根。小老儿新带了两个徒弟，手脚还算麻利，再练两个月就能独当一面了。

我点了点头，老赵，有件事跟你说一下——光学区那边需要做一个铜管，我让周德拿图纸过来找你们。你安排人做一下，不急，但要做仔细。

老赵一口答应，万岁爷放心，小老儿亲自盯着。

我又在工坊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各个区域的进展，和几个工匠聊了几句，然后才上了马车回宫。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着，车轮碾过干硬的土路，咯吱咯吱地响。八月的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车厢里画出一道道金色的光线，灰尘在光线里飞舞，像是一群微小的萤火虫。

王福坐在对面，手里摇着一把扇子，扇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汗味。

万岁爷，那个千里镜……真的有用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有用。我说，非常有用。

可是……王福犹豫了一下，奴婢看那东西就是两片琉璃加一根铜管，能有什么大用？

我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王福，你知道打仗的时候，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兵多将广？

不是。是信息。我说，谁先看到敌人，谁就占了先机。两军对阵，你能在三里外看清对方的旗号和阵型，对方只能在一里外才看清你——你觉得谁赢？

王福想了想，点了点头：万岁爷说的是。

千里镜就是干这个用的。我说，以后每个将领手里都要有一具。不只是打仗——海上巡逻、边境侦察、城防了望，都用得上。

王福不再说什么了，继续摇他的扇子。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盘算下一步的计划。

望远镜只是第一步。有了合格的透镜研磨工艺，下一步可以做显微镜——虽然现在用不上，但早晚要用。再下一步，可以做瞄准镜——把望远镜装在火铳上，精确射击的距离能再翻一倍。

但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最紧迫的事情，是工坊的管理问题。

工坊的规模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保密的压力也越来越大。一百多个工匠，每天进进出出，谁在干什么、干到了什么程度、有没有把消息传出去——光靠老赵一个人盯着，已经盯不过来了。

我需要一套制度。

一套让每个人只知道自己该知道的事情、不知道自己不该知道的事情的制度。

前世搞军工项目的时候，这叫分级保密。

我睁开眼睛，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开始写。

马车颠簸着，笔迹歪歪扭扭的，但我不在乎。

八月的蝉鸣从车窗外传进来，吵得人心烦，嗡嗡嗡的没完没了。但我的心很静。

望远镜的事，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接下来，该给工坊立规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