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赈灾的事进入了第五天。

流程已经跑顺了——登记、分组、领粮、监督，每个环节都有人盯着，效率越来越高。第一天只发了一万多人的粮，到第五天已经能发三万人了。南直隶的粮食也在路上，预计五天后到通州。

我每天都会去城楼上看一眼。不是每次都待很久，有时候只是站一刻钟，用望远镜扫一遍，确认一切正常就走。

九月十七这天，我又去了。

天气终于凉了一些——入秋了，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丝干燥的凉意。但还是没有下雨。天空灰蒙蒙的，不是阴天，是一种干燥的、没有水分的灰，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我站在城楼上，举起望远镜，例行扫视。

棚屋比前几天多了不少，排列得也整齐了一些——灾民中的青壮年按照以工代赈的安排，每天搭棚屋、挖沟、搬粮食，干得很卖力。营地里的秩序也好了很多，排队领粮的队伍整整齐齐的，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吵闹。

我把望远镜从左往右慢慢扫过去，看着一张张脸从镜头里掠过——麻木的、疲惫的、带着一丝希望的脸。有的人在排队领粮，有的人蹲在棚屋，不少青壮年主动参与了营地的建设和管理。

营地的东南角，有一片专门划出来的区域，是给病人和伤者的。太医院派来的几个大夫在那里忙碌着，给人看病、开药、包扎伤口。我看到一个大夫正在给一个孩子灌药，孩子太虚弱了，嘴巴张不开，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大夫用手指轻轻掰开他的嘴，一点一点地往里灌。

我把望远镜移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扫视。

然后，我的目光停住了。

在领粮队伍的末尾，有一个孩子。

很小，大约七八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衣服破烂得几乎挂不住，赤着脚，脚底板上全是干裂的血痂。他一个人站在队伍最后面，没有大人陪着。

这样的孩子，在灾民里并不少见。很多孩子在逃荒的路上和家人走散了，或者家人已经死了，只剩下他们一个人。

但这个孩子不一样。

他的眼神不一样。

其他的孩子——那些同样瘦弱、同样衣衫褴褛的孩子——眼睛里要么是恐惧，要么是茫然，要么是一种超越年龄的麻木。但这个孩子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两颗被擦亮的黑石头。他站在队伍里，不哭不闹，不东张西望，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但他的眼睛在动——不停地扫视周围的一切，像一只警觉的小兽。

我调了调望远镜的焦距，把画面拉得更近。

然后我看到了他的左手。

左手背上有一块疤——烧伤的疤，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皮肤皱缩成一团，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泛着一种暗红色的光泽。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左手。烧疤。七岁左右。眼神异常冷静。

阿七。

我放下望远镜，又举起来，再看了一遍。

没错。就是他。

虽然比一年半前在庄子里见到的时候更瘦了——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脸颊凹进去，像是一个小老头。但那双眼睛我不会认错。那种不属于七岁孩子的、冷静的、评估一切的眼神，我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应该在京郊的庄子里——沈炼负责的那个庄子，十五个孤儿，有教头教他们读书习武。我每隔两三个月去看一次，上次去是六月份，一切正常。阿七比其他孩子进步快——教头说他学什么都快，读书过目不忘，练拳一教就会，而且从来不偷懒。唯一的问题是他太安静了，不和其他孩子玩，总是一个人待着。

他怎么跑出来了？混在灾民里？

我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阿七是从庄子里跑出来的，那说明庄子的管理出了问题。沈炼没有报告过这件事——要么是他不知道，要么是他知道了但没有报。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是失职。

我放下望远镜，转身对王福说：去把沈炼叫来。

现在？

现在。

王福看了看我的脸色，没有多问，快步走了。

等沈炼的时候，我又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

阿七还在队伍里，慢慢往前挪。他的动作很慢，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太瘦了，太虚弱了，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晃，像是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但他没有倒。

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稳稳地，慢慢地，像是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队伍前面有人在吵架——两个男人为了排队的位置起了争执，声音很大，引来了周围人的侧目。兵丁过去拉开了他们。

阿七看了一眼那边的骚动，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七岁的孩子，在上万人的灾民营地里，一个人排队领粮，面对周围的混乱和嘈杂，面不改色。

这个孩子，果然不一般。

沈炼来得很快——他就在城里，接到传唤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他进来的时候满头大汗，显然是跑着来的。

陛下。他单膝跪地。

庄子里的孩子，都在吗？我开门见山。

沈炼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