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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三，第一个病人出现在崇文门外。

消息是锦衣卫送来的，夹在一堆日常奏报里面，薄薄一张纸，字写得很潦草：崇文门外粥棚，有灾民突发高热，上吐下泻，半日即亡。同棚灾民三人亦有类似症状。

我看到这张纸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纸被捏出了褶皱，沙沙地响。

来了。我在心里说。

我一直在等这一天。不是期待，是恐惧。旱灾持续了三个多月，城外的灾民越聚越多，卫生条件差到令人发指——几万人挤在城墙根下，喝的是沟渠里的脏水，吃的是半生不熟的粥饭，拉撒就在住处旁边。苍蝇多得像乌云，老鼠在人脚边窜来窜去，连猫都懒得抓了。

这种环境下不爆发瘟疫，那才叫见了鬼。

前世学工程的时候，公共卫生课上讲过——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是铁律。洪水之后有霍乱，地震之后有伤寒，旱灾之后……什么都有可能。水源污染、食物变质、蚊虫滋生、尸体腐烂，每一样都是传染病的温床。

我放下那张纸，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过去三个月一模一样。干燥的风刮过紫禁城的琉璃瓦，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王福。

奴婢在。王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尖又细，但今天听着比平时紧了一些——他大概也看到了那张纸。

传太医院院使，还有顺天府尹，一个时辰之内到御书房。

王福的脚步声急促地远去了，噔噔噔的，不像平时那样轻手轻脚。

我转过身，重新坐回书案后面，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半日即亡——这四个字让我后背发凉。

什么病能半天就死人？霍乱？伤寒？鼠疫？

我不是医生，判断不了。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不管是什么病，一旦在灾民中间扩散开来，那就不是死几个人的问题了。

几万灾民挤在城墙根下，人挨着人，一个传十个，十个传一百个，用不了半个月，整个京城都得完。

明朝的医疗水平我太清楚了——没有抗生素，没有消毒液，没有隔离病房，连最基本的病从口入的概念都没有。太医院那帮人，治个头疼脑热还行，碰上瘟疫，他们的办法就是烧香拜佛、念经驱邪，然后等着老天爷开恩。

等老天爷？老天爷要是管用，这场旱灾早就结束了。

一个时辰后，太医院院使许文昌和顺天府尹赵世卿到了。

许文昌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白胡子白眉毛，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官服，走路慢吞吞的，进门先行了一个大礼，膝盖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

赵世卿年轻一些，四十出头，面色发白，眼睛，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起来说话。我没有废话，直接把那张纸递给许文昌，看看。

许文昌接过纸，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表情很平静：陛下，灾后偶有疫病，历朝皆然，不足为奇。臣以为——

不足为奇？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御书房里的回音把它放大了，半日即亡，三人同症，你告诉朕不足为奇？

许文昌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赵世卿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赵世卿。我转向他，城外灾民现在有多少人？

回陛下，约……约四万余人。赵世卿的声音发颤，近日又有外地灾民涌入，每天都在增加。

四万人。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四万人挤在城墙根下，喝脏水，睡烂泥，拉撒都在一处。现在出了疫病，你们觉得会怎么样？

没有人回答。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呜呜的，像是在给谁哭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