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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磕了一个头,额头贴着地砖,闷闷地说:臣向陛下请罪。臣之前不该抗命,不该质疑陛下的旨意。臣……臣有罪。
起来。我说,朕不怪你。你是太医,对自己不懂的东西有疑虑,这是正常的。朕要怪的是那些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做、只会说不合规矩的人。你不是那种人。
许文昌站起来,眼眶红红的。
许院使,朕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我说。
陛下请讲。
这次瘟疫,暴露了一个问题——太医院没有专门应对疫病的人和办法。平时治个头疼脑热还行,碰上大疫就抓瞎。朕想在太医院设一个新的科——防疫科。
许文昌愣了一下:防疫科?
对。专门研究疫病的预防和控制。我说,不是治病,是防病。怎么让人不得病,怎么在疫病出现的时候把它控制住,怎么切断疫病的传播——这些事情,需要有人专门去研究。
许文昌沉默了一会儿,眉头皱着,像是在消化这个全新的概念。
陛下,他慢慢地说,臣斗胆问一句——这个防疫科,要做的事情,是不是就是陛下这次做的那些?石灰消毒、隔离病人、焚烧衣物?
不只是这些。我说,这些只是最基本的。朕希望防疫科能做更多的事——比如研究疫病是怎么传播的,是通过水、通过空气、还是通过接触?不同的疫病,传播的方式不一样,应对的办法也不一样。这些都需要有人去观察、去记录、去总结。
许文昌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一种我很熟悉的光——前世在实验室里,每当有人提出一个新的研究方向时,同事们眼睛里就会闪过这种光。是好奇,是兴奋,是这个东西值得研究的冲动。
臣……臣愿意。许文昌说,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一些,臣愿意主持防疫科。
我点了点头,朕会拨银子给你,人手你自己挑。有什么需要,直接报给朕。
许文昌又跪下磕了一个头,这次磕得很重,咚的一声,听着都疼。
臣谢陛下。
去吧。我挥了挥手,好好干。
许文昌退出去了。脚步声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虽然还是慢吞吞的,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重了。
王福从角落里走出来,弯着腰,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万岁爷,申阁老说的那个,您这是给许院使搭了一个啊。
我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听得仔细。
王福嘿嘿一笑:奴婢耳朵好使。
我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微微发苦,但比前段时间喝的那些好多了——至少不是凉的。
窗外的风小了,阳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瘟疫过去了。
至少这一次过去了。
但我知道,这不是最后一次。只要这个时代的卫生条件不改善,只要人们不知道疾病是怎么传播的,瘟疫就会一次又一次地卷土重来。
防疫科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很小很小的开始。
但总得有人迈出第一步。
我又想起了这五十一天里看到的那些场景——穷人得了病,连个大夫都找不到,只能躺在家里等死。有钱人家请得起郎中,穷人家连一副药都抓不起。太医院的大夫们医术不差,但他们只给宫里人和达官贵人看病,普通百姓连太医院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这不对。
我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字:惠民药局。
洪武年间太祖爷设过这个东西,后来废了。现在该恢复了,而且要比太祖爷做得更彻底。我的想法是——每府设惠民药局一所,穷人凭里长开具的贫户牌可以免费看病取药。药材由皇家药园统一供应,常见的伤寒、痢疾、疮疡、骨伤,一律免费诊治。药局的医官从太医院选拔,或者从地方征召名医。非贫户看病也收费,但价格要比私人医馆低。钱从哪来?沈家抄出来的三百万两还趴在内帑里呢,拿出一部分设个惠民基金,专款专用。地方上医官的俸禄由地方财政出,户部补贴一半。
这件事不能等。这次瘟疫死了一百一十七个人,其中至少有一半是因为看不起病、找不到大夫才拖成了重症。如果每个府都有一所惠民药局,这个数字还能再砍一半。
我把这个想法记在奏折的空白处,打算明天和申时行商量。他大概又会说钱不够,但这次我不打算让步。
我放下茶杯,拿起笔,开始处理积压了好几天的奏折。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和窗外的鸟叫声混在一起。
春天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