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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沈炼的是锦衣卫的牌子。在明朝,锦衣卫的牌子比什么都好使——不是因为锦衣卫多有面子,是因为锦衣卫找上门来,你不去也得去。
他吓坏了吧?
吓坏了。沈炼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跪在地上磕了半天的头,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属下跟他解释了半天,说是皇上听说了他带回来的这种植物,觉得是好东西,想请他去京城推广种植。他这才放下心来。
人呢?
在驿站里住着。属下把他和他的番薯藤一起带回来了。沈炼指了指书案上的布包,这是他给陛下带的样品。他说,这两个是去年秋天收的,存了一个冬天,还能吃。
我拿起一个番薯,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比我想象的重。表皮上的泥土已经干了,用指甲一刮就掉,露出
我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泥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就是这个味道。
前世烤红薯的味道,就是从这股淡淡的甜味开始的。
明天让陈振龙进宫。我把番薯放回桌上,朕要亲自见他。
沈炼应了一声。
他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了他。
沈炼。
属下在。
这趟辛苦了。
沈炼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属下分内之事。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很轻,消失在甬道的黑暗里。
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然后是一片寂静。
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桌上的两个番薯。
烛火跳动着,把番薯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随着火光摇晃,像是活了一样。
我又拿起那个番薯,放在手心里,慢慢地转动。
表皮粗糙,有些地方还有泥土的痕迹。形状不规则,有的地方鼓起来,有的地方凹下去。看起来其貌不扬,甚至有点丑。
但就是这个丑陋的东西,在前世养活了无数人。
在饥荒年代,它是救命的粮食。
在和平年代,它是街头巷尾的烤红薯,是冬天里最温暖的记忆。
我记得前世的冬天,下班回家的路上,总能看到卖烤红薯的小摊。一个铁桶,里面烧着炭火,红薯埋在炭灰里,烤得滋滋作响。老板用铁钳子夹出一个,掰开来,热气腾腾的,金黄色的瓤冒着甜丝丝的香味。
五块钱一个。
便宜,管饱,还好吃。
那时候我从来没想过,这个不起眼的东西,是怎么来到中国的。
现在我知道了。
是陈振龙冒着生命危险,把藤蔓编在船缆里,从吕宋偷偷带回来的。
是无数像陈振龙这样的人,用他们的勇气和智慧,把这些救命的作物带回了中国。
而现在,我有机会让这个过程提前几年。
几年的时间,能救多少人?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每早一天,就多一分希望。
我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盯着桌上的两个番薯和几根枯黄的藤蔓。
烛火在风里摇晃,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窗外的夜很静,只有远处的更鼓声,咚——咚——咚——,沉闷而规律。
我伸手摸了摸那根藤蔓。干枯的,粗糙的,像是一根死掉的树枝。但我知道,只要把它插进土里,浇上水,它就会活过来。
这根不起眼的藤蔓,在前世的历史上,养活了几亿中国人。
现在它提前来了。
比历史上早了几年——或者说,被我提前找到了几年。
几年的时间,能多救多少人?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每早一天推广,就多一天的希望。
我把番薯和藤蔓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案的角落里。
然后吹灭了蜡烛,回去睡觉。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番薯的影子。
圆滚滚的,沉甸甸的,暗红色的皮,金黄色的瓤。
烤熟了之后掰开来,冒着热气,甜丝丝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翻了个身,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明天,让御膳房烤一个试试。
不,烤两个。
一个我吃,一个给王福尝尝。
让他也知道知道,什么叫做救命的粮食。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淡淡的,柔柔的。
远处传来鸡鸣声,此起彼伏。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大明朝的命运,也许就要从这两个不起眼的番薯开始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