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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九，我去了一趟京西试验田。

说是试验田，其实就是一片荒地。二十亩，沙土混着黄土，边上有条小水沟，沟里的水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地的四周用木栅栏围了一圈，栅栏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御用试验田，闲人勿近。

赵世卿安排了两个锦衣卫在门口守着，见我来了，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磕在硬土上咚的一声闷响。

起来。我说，朕就是来看看，不用这么大阵仗。

我没穿龙袍，换了一身普通的青布衣裳，头上戴了顶斗笠。王福跟在后面，也换了便装，但他那白净的脸和走路没声的步子，怎么看都不像个普通人。

地里的番薯已经种下去一个多月了。

远远看过去，一垄一垄的土堆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每个垄上都冒出了嫩绿的叶子，巴掌大小，在四月的阳光下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就跟着晃，沙沙沙的，像是一片小小的绿色海浪。

长势不错。我蹲下来，捏了一片叶子看了看，叶脉清晰，颜色翠绿，没有发黄发蔫的迹象。

陛下，张老三在那边。王福指了指地的另一头。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一个人影蹲在地里，背对着我们，正在用手扒拉土。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裤腿卷到膝盖上面，两条小腿黑得像两根烧焦的木棍。脚上没穿鞋，十个脚趾头像树根一样扎在泥土里。

张老三。我喊了一声。

他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但没反应过来——大概没想到会有人在这个时候来。

张老三！王福提高了嗓门，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田地里传出去老远。

张老三这才猛地回过头来。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到了我身后的锦衣卫，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他扔下手里的土坷垃，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跑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砰砰砰地往地上磕。

皇……皇上！小的……小的不知道皇上来了，小的……小的该死！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嗓子里装了一把碎石子在哗啦哗啦地响。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挤得很费劲，中间断了好几截。

起来起来。我赶紧弯腰去扶他，磕什么磕，地上全是土，你看你额头上都沾了一层泥。

张老三不敢起来，趴在地上，后背抖得像筛糠。

我叹了口气，蹲下来，和他平视。

张老三，你看着我。

他不敢看。

朕让你看着我。

他这才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那种发自骨子里的恐惧，不是装出来的。一个种了三十多年地的庄稼汉，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大概就是县里的衙役，现在皇帝蹲在他面前跟他说话，他不害怕才怪。

别怕。我说，朕今天来就是看看番薯长得怎么样，顺便跟你聊聊。你就当朕是个来串门的邻居。

张老三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没有再催他，而是站起来，走到最近的一垄番薯旁边，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土。

这土松得不错。我说，你每天都松土？

张老三跟过来了，站在我身后，弯着腰，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揣进了袖子里。

回……回皇上，小的每隔三天松一次。他的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这个……这个番薯的根扎得浅，土太硬了根就往下钻不动，长不大。

你怎么知道根扎得浅？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的……小的挖过。张老三的脸红了，红得像一块烧透了的砖，小的知道不该挖，但小的实在好奇，就……就偷偷挖了一棵看了看。

我忍不住笑了。

挖了就挖了，没事。我说，看到什么了？

张老三见我没生气，胆子大了一点点，声音也稍微稳了一些：根……根是白色的，细细的，像线一样，往四面八方扎。根的番薯，以后会越长越大。

陈先生？

就是……就是那个福建来的陈振龙陈先生。张老三说，他教小的怎么种的。他说这个番薯在他老家能长到拳头那么大，一棵藤

你信吗？

张老三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地说：小的……小的种了三十多年地，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一棵藤点悬。

我又笑了。

这个张老三，老实得可爱。皇帝问他信不信，他居然说有点悬。换了别人，早就陛下圣明，臣深信不疑了。

那你为什么还种？我问。

皇上让种，小的就种。张老三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味道，小的不懂别的，就懂种地。皇上说种啥，小的就种啥。种好了是皇上英明，种不好是小的没本事。

这话说得朴实，但我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一个庄稼汉，一辈子的逻辑就是这样——上面说什么就干什么，干好了是上面的功劳，干不好是自己的错。他从来不会想为什么要种这个，也不会想种这个对我有什么好处。他只知道服从。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带朕看看整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