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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三在前面带路，我跟在后面。他走路的姿势很有意思——弓着腰，两条腿像是两根弯了的木棍，脚掌外八字，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怕把地踩疼了似的。他走在垄沟里，脚趾头灵活地避开每一棵番薯苗，一棵都没碰到。

这一片是最先种的，长得最好。他指着东边的几垄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你看这叶子，又大又绿，根也扎得深。

他说的时候忘了加，说完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脸又红了，赶紧补了一句：皇……皇上您看。

我摆了摆手：没事，你继续说。

这一片是后种的，晚了五天，叶子就小一些。他又指了指西边，小的琢磨着，可能是种的时候天气凉了一点，地温不够。

地温？我看了他一眼。

就是……就是地里的温度。张老三搓了搓手，小的不识字，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但小的知道，种子发芽要暖和，地里太凉了就不行。这个番薯也是一样，天暖和的时候种，长得就快；天凉的时候种，长得就慢。

我点了点头。

这个张老三，虽然不识字，但对种地这件事的理解，比很多读了一辈子农书的人都深。他说的，用现代农学的术语来说就是土壤温度对作物生长的影响——这是他种了三十多年地总结出来的经验，比任何书本都管用。

你觉得这个番薯能种活吗？我问。

张老三想了想，说：活是肯定能活的。这东西命硬，小的看得出来。就是……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结出粮食来。

为什么？

小的种了三十多年地，从来没种过这个。他的语气很认真，麦子、谷子、高粱，小的闭着眼睛都能种。但这个番薯……小的心里没底。陈先生说能结，但陈先生是南方人，南方的地和北方的地不一样。南方能种活的东西，北方不一定行。

所以你才偷偷挖了一棵看？

张老三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小的就是想看看根底下到底有没有东西。看到那几个小疙瘩，小的心里才踏实了一点。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肩膀硬得像一块石头，肌肉紧绷着，被我一拍，整个人又僵住了。

张老三，你听好了。我说，这个番薯要是种成了，以后全天下的老百姓都能吃饱饭。你种的不是二十亩地，你种的是天下人的口粮。

张老三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他大概从来没想过，自己种的地能和天下人扯上关系。他只是一个种地的，种了三十多年，种的都是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现在皇帝告诉他，他种的东西能让天下人吃饱——这个概念对他来说太大了，大到他的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小的……小的一定好好种。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我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王福跟在我身后，走了一段才开口：万岁爷，这个张老三，倒是个实诚人。

实诚。我点了点头，就是胆子太小了。

庄稼人嘛。王福说，一辈子没见过什么世面，见了皇上能不怕？奴婢看他种地的手艺倒是真不错，那二十亩地打理得干干净净的，连根杂草都没有。

我说，让赵世卿多关照他一些。吃的喝的不要亏了他，工钱按时给。他要是有什么需要，尽量满足。

我坐上马车，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试验田里，张老三又蹲回了地里，弯着腰，一棵一棵地查看番薯苗。他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是一根弯曲的影子钉在了土地上。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甜味——不知道是不是番薯叶子的味道。

远处有牛在叫，哞——的一声，悠长而低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张老三这个人，让我想起了前世在工地上遇到的那些老师傅。他们也是这样——不识字，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手上的活儿比谁都精。你跟他们讲理论，他们听不懂；但你让他们干活，他们能把活儿干得比教科书上写的还漂亮。

这样的人，是最好的执行者。

你告诉他种什么，他就种什么。你告诉他怎么种，他就怎么种。他不会质疑你，不会跟你讨价还价，不会在背后搞小动作。他只会埋头干活，把地里的每一棵苗都伺候得妥妥帖帖的。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不会主动思考。他不会问为什么要种这个，不会问还有没有更好的种法。他只会按照你说的做，做完了等你下一个指令。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我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人。番薯推广的第一步，不需要创新，只需要执行。把番薯种活，种出产量，让所有人看到结果。这件事，张老三比任何人都合适。

坏事是——以后呢？以后番薯推广到全国，需要的不只是执行，还需要因地制宜、灵活变通。张老三能做到吗？

我不知道。

但现在不用想那么远。

先把这二十亩地种好再说。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着，车轮碾过石子路面咯噔咯噔地响。王福坐在对面，闭着眼睛打盹，脑袋随着马车的晃动一点一点的，像个不倒翁。

我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如果试验田的番薯能成功，亩产达到两千斤以上，那么明年就可以在京畿地区小范围推广。后年扩大到北直隶。大后年……

不急。

一步一步来。

种子已经在地里了，剩下的，交给张老三，交给时间，交给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