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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二,更离谱的事来了。
赵世卿还没查完五个县的烂账,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奏折就送到了御书房。是顺天府尹亲自写的,字迹潦草得像是在马背上写的,墨迹都洇开了。
奏折上说:大兴县前任县令周文昌虽已革职,但他手下的县丞刘三才代行县事,变本加厉——不但继续强推番薯种植,还把一个不肯种番薯的老农抓进了大牢。
那个老农叫李大牛,六十二岁,种了一辈子地。他家里只有三亩水田,是全家七口人的命根子。周文昌在任的时候让他拔稻子种番薯,他跪在田埂上求了半天,说稻子已经抽穗了,拔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一家老小要饿死。周文昌没理他,派衙役把他的稻子拔了。
后来周文昌被革职了,李大牛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赶紧把剩下的稻根重新培了培,想抢救一下。结果县丞刘三才上任之后,又让他种番薯。李大牛这回不干了——他的稻子已经被拔过一次了,再折腾就真的活不了了。他跪在县衙门口喊冤,说皇上已经下旨说自愿种植了,凭什么还逼他。
刘三才大怒,说李大牛抗旨不遵,目无王法,把他抓进了大牢,打了二十板子。
六十二岁的老头,二十板子。
我看到这里,手里的奏折被攥成了一团。纸张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骨头在碎裂。
王福。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奴婢在。王福的声音很轻,他大概看出我的脸色不对了。
大兴县县丞刘三才,是谁的人?
王福犹豫了一下:奴婢去查。
他去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脸色比走的时候还难看。
万岁爷,刘三才是前任县令周文昌的妻弟。
妻弟?
是。周文昌被革职之后,按规矩应该由府里派人接任。但不知道怎么回事,顺天府那边一直没派人,刘三才就以县丞的身份代理了县事。
顺天府为什么没派人?
王福低下头:奴婢听说……顺天府尹觉得番薯推广的事是陛下亲自过问的,不敢插手,就拖着没办。
我把攥成一团的奏折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茶杯都跟着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在桌面上洇开了一小片。
好一个不敢插手。我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在御书房里回荡,朕革了县令的职,他的妻弟就顶上来继续胡搞,顺天府装聋作哑,六十二岁的老头被打了二十板子关进大牢——这就是朕的大明朝?
王福跪下了,额头贴着地砖,不敢出声。
地砖是冰凉的,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急促而压抑。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听起来格外刺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照得人眼睛发疼。
我在御书房里来回走了好几圈,脚步声咚咚咚的,急促而沉重。窗外的阳光照在地砖上,亮得刺眼,但我觉得浑身发冷。
我想起了前世看过的那些历史书。书上说,明朝的地方治理是皇权不下县,县以下全靠乡绅和胥吏。皇帝的旨意到了县里,就是县令的一言堂。县令要是个好官,百姓就有好日子过;县令要是个混蛋,百姓就只能认命。
现在我亲眼看到了。
不是书上写的,是活生生发生在我眼皮子底下的。
一个老农,因为不肯种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被打了二十板子关进了大牢。而这一切的起因,是我下的那道旨意。
是我。
如果我没有下旨推广番薯,李大牛现在应该在自己的三亩水田里,弯着腰,一棵一棵地给稻子除草。他的老伴在家里做饭,他的孙子在田埂上追蜻蜓。日子穷是穷了点,但至少安稳。
现在呢?稻子被拔了,人被抓了,二十板子打在六十二岁的老骨头上,不知道还能不能站起来。
我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
但这点疼,比起李大牛挨的那二十板子,算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发火没有用。
砸东西没有用。
骂人也没有用。
我需要做的,是把事情解决掉,然后确保这种事不再发生。
传旨。我停下脚步,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王福趴在地上:万岁爷请吩咐。
第一,大兴县县丞刘三才,革职,下刑部大牢,以假传圣旨、滥用私刑论罪。
第二,顺天府尹罚俸半年,限三日内派人接管大兴县事务。
第三,李大牛立刻释放,由官府派郎中诊治。他家被拔掉的稻子,按亩产三百斤、市价每斤三文计算,全额赔偿。赔偿银子从刘三才的家产里出。
第四——我顿了一下,朕要亲自见见这个李大牛。
王福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低下去了:奴婢这就去安排。
三天之后,李大牛被带到了京城。
他是被人用担架抬进来的。二十板子打在屁股和大腿上,伤口已经化脓了,隔着裤子都能闻到一股腥臭味。他躺在担架上,瘦得像一把干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像是龟裂的河床。
我让太医去看了。太医回来说,伤口感染了,但还能治,养个把月应该能好。但老人家年纪大了,身子骨本来就弱,这一顿打伤了元气,以后怕是干不了重活了。
我没有去见他。
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
我怕看到他的眼睛。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农,因为皇帝的一道旨意,稻子被拔了,人被打了,躺在担架上被抬进京城——他的眼睛里会是什么?恨?怨?还是认命?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但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这样的天气,李大牛本该在田里干活,而不是躺在担架上,伤口化脓,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