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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身走回书案,拿起笔。
手有点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我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开始写。
当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点着灯,重新拟了一份番薯推广方案。
这一次,我写得很长,很细,每一条都反复斟酌。
第一条:番薯种植,纯属自愿。任何官员不得以任何名义强迫百姓种植番薯,违者革职查办。
第二条:官府免费提供番薯种苗,不得收取任何费用。种苗由朝廷统一调拨,直接发放到农户手中,不经过县衙。
第三条:番薯收获后,全部归农户所有,不得以贡品、赋税、摊派等任何名义征收。
第四条:每县设番薯推广员一名,由朝廷直接任命,不受县令管辖。推广员负责教授农民种植技术,监督地方官执行情况,有权直接向朝廷上报。
第五条:凡因推广番薯导致百姓受损的,由当地官员个人赔偿,不得动用公帑。
我写完之后,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然后放下笔。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白。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咚——咚——咚——,沉闷而规律。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份方案比上一份好多了,但我心里清楚——再好的方案,到了里面倒再好的油,出来的还是一堆铁渣子。
但我不能因为机器生了锈就不用它。
我只能一边用,一边修。
一边推番薯,一边盯着
累是累了点,但没办法。
谁让我是皇帝呢。
第二天一早,我让王福把方案送到内阁。申时行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陛下思虑周全,臣无异议。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他大概在想,这个年轻皇帝被地方官摆了一道之后,不但没有放弃,反而拿出了一份更细致的方案。
这让他有点意外。
也让他有点……不安?
我不确定。申时行这个人,脸上永远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你很难猜到他在想什么。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新方案发下去了。
这一次,我在旨意的最后加了一句话:朕会派人暗访。
就这么一句话。
没有说派谁,没有说什么时候,没有说去哪里。
但我相信,这句话比前面所有的条款加起来都管用。
因为对大明朝的地方官来说,最可怕的不是规矩,而是不知道皇帝什么时候会来查。
我摆了摆手,拿起笔继续批奏折。
批了几份,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福。
奴婢在。
张老三的官服做了没有?
还没有,奴婢这就去安排。
做小一号的。我说,张老三个子不高,别做大了穿着像披了一张被子。
王福憋着笑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我摇了摇头,继续批奏折。
批着批着,忽然又笑了。
张老三穿官服的样子,想想就觉得好笑。一个种了三十多年地的老庄稼汉,黑不溜秋的,满手老茧,穿上从九品的官服——那画面,大概比番薯种反了还滑稽。
但这个滑稽的画面,可能会改变大明朝的命运。
一个不识字的庄稼汉,带着二十个种地的好手,走遍大明朝的每一个省,蹲在田间地头,手把手地教农民种番薯。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高深的理论,就是最朴实的——你看,这头朝下,这头朝上,插进去,按实了,浇点水,等着长。
就这么简单。
但就是这么简单的事,可能会让千千万万的人不再饿肚子。
我放下笔,看着窗外。
秋天的阳光照在院子里,金灿灿的,暖洋洋的。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偶尔飘下来一片,在空中打了个旋,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响。
张老三大概已经出了宫门了吧。
他现在是番薯推广使了。
从九品。
大明朝最小的官。
但可能是最有用的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