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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八,我在御书房里见了张老三。
这一回他没有跪。不是他胆子大了,是我提前让王福跟他说了——皇上说了,以后见面不用跪,站着说话就行。张老三听了之后据说愣了半天,最后嘟囔了一句这不合规矩吧,但还是照办了。
他站在御书房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背在了身后,又觉得不对,又放到了前面,交叉握着,像个犯了错的学生。他的手指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土痕迹——那是常年种地留下的印记,再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我看着他,心里有些感慨。这个黑不溜秋的老庄稼汉,三十多年来第一次站在皇帝面前不用跪,大概比让他种出两千斤番薯还要紧张。
张老三。我说,声音尽量放得平和一些,番薯的事你也看到了,亩产两千多斤。
小的看到了。他的声音还是粗哑的,但比以前稳了不少,不抖了,小的到现在还觉得跟做梦似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直视我,而是盯着地上的青砖,那些青砖被擦得锃亮,映着窗外的阳光,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不是做梦。我说,是真的。现在朕要把番薯推广到全国去,让天下的老百姓都能种上这个东西。
张老三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额头上有几道深深的皱纹,像是被犁铧在田地里犁出来的沟壑。
但是上回的事你也看到了。我说,朕下了旨意,地方官把事情办得一塌糊涂。强制种植的、层层加码的、把苗种反了的……朕想来想去,觉得这件事不能靠地方官,得靠懂种地的人。
张老三又点了点头,大概猜到了我要说什么,脸上开始露出一丝紧张。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在咽口水。
朕要封你一个官。我说。
张老三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闪电劈中了。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里映着窗外的阳光,一闪一闪的,像是两颗被点燃的炭火。
番薯推广使。我说,从今天起,你就是大明朝的番薯推广使。朕给你一支队伍,二十个人,都是种地的好手。你带着他们去各省,教农民种番薯。
张老三的嘴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出来。他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但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窗外的阳光,一闪一闪的。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好几下,像是在拼命咽口水,但嗓子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御书房里常年熏的香,混着纸墨的气息,闻着让人心神安定。但张老三显然没有心神安定,他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滚到眉毛上,又被眉毛挡住了,挂在那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皇……皇上。他终于挤出了声音,又开始结巴了,小的……小的就是个种地的……当……当官?小的不会当官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慌,像是一个被突然推上台的演员,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台词。
不用你当官。我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你就干一件事——教人种番薯。走到哪儿教到哪儿,蹲在地里手把手地教。你在试验田怎么种的,就怎么教他们。这个你会吧?
这个……这个会。张老三的声音小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种地小的会,但当官……
朕说了,不用你当官。我笑了,你就是个种地的,只不过以前种自己的地,现在教别人种地。官服朕给你做一身,但你不穿也行。朕不管你穿什么,朕只管你教得好不好。
张老三的脸涨得通红,红得像他种出来的番薯。他搓着手,粗糙的手掌摩擦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用砂纸打磨木头。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嘴唇翕动着,像是一条离了水的鱼。
那……那小的的地怎么办?他忽然问了一句。
什么地?
小的在大兴县还有五亩地。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虑,小的要是出去教人种番薯,地就没人种了。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皇帝封他当官,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升官发财,而是自己的五亩地没人种了。这个张老三,真是一个地道的庄稼汉——在他心里,那五亩地比什么官职都重要。
你的地朕替你安排人种。我说,你出去教番薯,朕每个月给你三两银子的俸禄,你的队伍每人每月一两五钱。吃住由官府安排,路费由朝廷出。你只管教,别的事不用操心。
三……三两银子?张老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三两银子在大明朝不算多,一个七品县令的月俸也就七八两。但对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庄稼汉来说,三两银子是他以前一年都未必能攒下来的数目。他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除去种子、农具、税赋,能剩下一两银子就不错了。
小的……小的……张老三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扑通一声跪下去了——我说了不用跪,但他还是跪了,膝盖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闷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响亮,震得我心里一颤,小的谢皇上隆恩!小的一定好好教!小的要是教不好,皇上砍了小的的脑袋!
他的声音哽咽了,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有掉下来。他咬着牙,拼命地忍着,但肩膀还是在微微颤抖。
起来起来。我赶紧弯腰去扶他,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能感觉到他的肩膀硬邦邦的,全是肌肉,那是常年劳作练出来的,谁要砍你脑袋了。起来说话。
张老三站起来,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活像一只煮熟的虾。他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眼睛,袖子上沾了一片湿痕。
朕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我说,你这个番薯推广使,不归任何地方官管。你直接向朕汇报。到了地方上,县令要是给你使绊子,你就把朕的手谕拿出来。谁敢拦你,朕替你撑腰。
我让王福拿出一份手谕,上面盖着我的玉玺,写着番薯推广使张老三,奉旨推广番薯种植,各地官员不得阻拦,违者严惩。
张老三双手接过手谕,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一块烫手的金砖。他不识字,但认得那个大红的印章——那是皇帝的玉玺,天底下最大的印章。他的手在微微颤抖,手谕在他手里抖得沙沙作响。
小的……小的收好了。他把手谕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用手按了按,确认没有掉出来,才放下心。
去吧。我说,先从北直隶开始,然后往南走。山东、河南、湖广,一个省一个省地教。不急,慢慢来。教好一个地方再去下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