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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三，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御书房里批奏折。秋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在奏折上，把墨字映得发亮。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和檐下铜铃被风吹动的叮当声。那铃声清脆悦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时间。
我批着批着，忽然觉得有些困了。秋天的午后总是这样，阳光暖得让人昏昏欲睡，眼皮沉得像是挂了两块铅坠。我揉了揉眼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凉了，带着一丝苦涩。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闷响。
很远，很沉，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放了一个闷雷。轰——的一声，不算特别响，但整个御书房都跟着震了一下。书案上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奏折上，洇开了一小片水渍。窗纸嗡嗡地抖了两下，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弹了一下。
我抬起头，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什么声音？
王福也听到了，他站在门口，脸色变了一下，侧着耳朵听了听。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
然后第二声来了。
这一声比第一声大得多。轰隆——像是一道炸雷劈在了头顶上，震得窗纸哗啦啦地响，书案上的砚台跳了一下，墨汁洒了出来，在奏折上洇开了一大片黑。笔筒里的毛笔也跳了起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站了起来，心里猛地一沉。
是西边。王福的声音变了，尖细的嗓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万岁爷，是西边传来的。
西边。
京西工坊在西边。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是有一块石头从胸口坠进了肚子里，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备马。我说。
万岁爷——
备马！
我没有等马车。马车太慢了。我骑了一匹快马，王福和几个锦衣卫跟在后面，一路往西郊赶。
马蹄声哒哒哒哒地敲在官道上，急促而密集，像是一阵暴雨砸在石板上。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吹得我眼睛发酸，但我没有眯眼，死死地盯着前方。马跑得很快，身下的马鞍一颠一颠的，震得我屁股发麻，但我顾不上这些。
远远地，我看到了烟。
一柱黑烟从京西工坊的方向升起来，又浓又黑，像是一条巨大的黑蛇扭动着身子往天上钻。烟柱的底部是橘红色的，那是火光——很大的火光，在下午的阳光下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烟柱越升越高，在天空中散开，像是一朵巨大的黑色蘑菇云。
我的手攥紧了缰绳，指节发白，手心里全是汗。
到了工坊门口，我翻身下马，腿有点发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眼前的景象让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
工坊的东北角塌了。
那是火药实验的区域——老赵在那里做新火药配比的实验。现在那片区域已经不存在了。砖墙被炸成了碎块，散落了一地，有的飞出去几十步远，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屋顶的木梁断成了几截，歪歪扭扭地插在废墟里，像是一堆折断的骨头。地上有一个大坑，坑的边缘焦黑，还在冒着青烟，坑底的泥土被烧成了黑色的硬壳，像是一块被烧焦的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味，混着焦糊味和另一种说不清的气味——刺鼻的、呛人的、让人胃里翻涌的气味。那气味钻进鼻子里，呛得我咳了好几声，眼泪都咳出来了。
是血腥味。
我以前闻到过这种味道。
不是在这一世，是在前世。核爆之后的废墟里，也是这种味道——硫磺、焦糊、血腥，混在一起，浓烈得让人喘不过气。那味道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我的喉咙，让我呼吸困难。
我的腿软了一下。
陛下！老赵从废墟旁边跑过来，他的脸上全是灰，左边的袖子烧掉了半截，露出一条胳膊，上面有几道血痕，血已经凝固了，黑红黑红的。他跑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去，声音嘶哑得像是嗓子里塞了一把碎玻璃，陛下，出事了……火药……火药炸了……
死了几个人？我问。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我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老赵的身子抖了一下。
三个。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当场就……就没了。还有十几个受伤的，有几个伤得很重。
三个人。
死了三个人。
我站在废墟前面，看着那个焦黑的大坑，看着散落一地的碎砖和断木，看着地上那些暗红色的痕迹——有些已经被土吸干了，有些还是湿的，在阳光下泛着一种让人恶心的光泽。
风吹过来，把废墟上的灰尘卷起来，扑在我脸上，呛得我咳了一声。灰尘钻进嘴里，带着一股子焦糊的苦味。
人呢？我问。
在那边。老赵指了指工坊的另一头，手指在微微颤抖。
我走过去。
工坊的西墙根下，地上并排放着三具尸体。
已经盖上了白布。白布不太干净，上面沾着灰和血，有几处被什么东西戳破了，露出，而是凹凸不平的，有的地方鼓起来，有的地方塌下去。
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爆炸不会给人留下完整的身体。
我站在三具尸体前面，一动不动。
风吹着白布的边角，轻轻地掀起来一点，又落下去。掀起来，落下去。掀起来，落下去。那白布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哭泣。
旁边有人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闷闷的哭声，像是有人把嘴捂住了，但声音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呜呜呜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在角落里呻吟。那哭声在空旷的工坊里回荡，听着让人心里发紧。
我回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