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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他的衣服被烧了几个洞,露出块黑一块的,像是被火舔过。
他是谁?我问老赵。
刘小六。老赵的声音很低,死的三个人里面,有一个是他哥。
我闭上了眼睛。
站在那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风在耳边呼呼地吹,吹得白布沙沙地响。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水。空气里的硫磺味越来越浓,呛得我喉咙发痒,想咳嗽,但我忍住了。
我想起了前世。
核爆的那一天。
也是这样的。
一瞬间。
什么都没有了。
一瞬间,活生生的人就变成了白布
一瞬间,一个家就碎了。
前世的核爆不是我的错。那是一场意外,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灾难。我只是一个工程师,在实验室里做研究,核爆发生的时候我甚至不在现场。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我下令建的工坊。是我让老赵研究火药的。是我催着他加快进度的。
那三个人,是因为我的决定而死的。
如果我没有建这个工坊,他们现在应该还活着。也许在家里吃饭,也许在田里干活,也许在跟老婆孩子拌嘴。
但他们死了。
因为我。
我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三具白布覆盖的尸体。
阳光照在白布上,白得刺眼,白得让人睁不开眼。
我的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们叫什么名字?我问。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说:王铁柱,三十二岁,铁匠。刘大六,二十五岁,学徒。孙二狗,四十一岁,火药匠。
王铁柱。刘大六。孙二狗。
三个名字。三个人。三条命。
我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三遍。
王铁柱。刘大六。孙二狗。
王铁柱。刘大六。孙二狗。
王铁柱。刘大六。孙二狗。
然后我转身,走了。
走出工坊大门的时候,我的腿还在发软。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我觉得浑身发冷,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
马在门口等着,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哒哒地响。马的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看着我,像是在问我怎么了。
我没有上马。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工坊。
黑烟还在升,但比刚才淡了一些。火已经被扑灭了,只剩下废墟上冒着的青烟,一缕一缕的,被风吹散了。废墟上还有几个人在忙碌,搬着碎砖,清理着现场,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其沉重的事情。
三个人。
我带着这三个名字,骑马回了宫。
一路上,马蹄声哒哒哒哒地响,和去的时候一样。但去的时候我在赶路,回来的时候我在发呆。
王铁柱。刘大六。孙二狗。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马蹄声和这三个名字混在一起,在我脑子里来回地撞。撞得我头疼,撞得我心里发慌,撞得我想吐。
回到宫里,我让王福把所有人都打发走了,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
我没有点灯,也没有关窗。月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我坐在黑暗里,盯着那片月光,一动不动。
脑子里全是下午看到的画面。
焦黑的大坑。散落的碎砖。断裂的木梁。地上暗红色的痕迹。白布抖。
还有那个味道。
硫磺、焦糊、血腥。
那个味道钻进了我的鼻子里,怎么都散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