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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老赵来了。

他是自己来的，没有人传他。他在宫门口等了一个时辰，等到王福出来才被领进了御书房。

他一进门就跪下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节性的跪，是实实在在地跪下去，膝盖砸在地砖上，咚的一声闷响，听着都疼。然后他把额头贴在地上，一动不动。

臣有罪。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拉木头。

我坐在书案后面，看着他。

他比昨天更狼狈了。左臂上的烫伤没有包扎，红红的一片，渗着水。衣服还是昨天那身，沾满了灰和油污，袖子烧掉了半截。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一夜没睡。

他大概确实一夜没睡。

起来说话。我说。

他没有起来。

臣管理不善，致使工坊发生爆炸，三名工匠殉职，十三人受伤。他的声音从地砖上传上来，闷闷的，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臣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起来。我又说了一遍。

他还是不起来。

赵士桢，朕让你起来。

他这才慢慢地直起身子，但还是跪着，没有站起来。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裂着，嘴角有一道血痕——大概是咬破的。

说说吧。我说，怎么回事。

老赵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臣在试验新的火药配方。硝石七成，硫磺一成半，木炭一成半。这个配方的威力比传统配方大三成，臣想用它来改良火铳的发射药。

实验的时候出了什么问题？

研磨。老赵说，新配方的火药需要研磨得更细才能充分燃烧。臣让王铁柱用铁杵在铁臼里研磨，但铁对铁摩擦容易产生火星。臣知道这个风险，但臣觉得……臣觉得只要小心一点就不会出事。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

结果王铁柱研磨的时候，铁杵碰到了铁臼的边缘，擦出了一颗火星。火星落进了火药里，引燃了研磨台上的火药。第一次爆炸的威力不大，只是把研磨台炸碎了。但火星飞溅到了旁边的火药原料上……

一百斤硝石和硫磺。我接了一句。

老赵的身子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臣把火药原料存放在实验区旁边，没有隔开。臣知道这样不安全，但工坊的地方小，臣一直想着等扩建了再搬，就一直拖着……

拖着。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老赵的头低得更深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御书房里很安静。窗外有风，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地响。远处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

赵士桢。我开口了。

臣在。

朕问你，你觉得这件事是谁的错？

老赵毫不犹豫地说：是臣的错。臣管理不善，臣——

我打断了他，不全是你的错。

老赵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朕让你建工坊，让你研究火药，让你加快进度。我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朕催你出成果，但朕从来没有跟你说过——安全第一。朕没有给你制定安全规范，没有要求你把火药存放区和实验区隔开，没有规定每次实验的用量上限。

老赵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朕是一个工程师。我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而不是——我没有注意到，但老赵注意到了，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我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做实验最重要的不是速度，不是成果，是安全。但我忘了。我太急了，急着要结果，忘了最基本的东西。

我顿了一下。

三个人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朕也有责任。

老赵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了两个字：陛下……

人死不能复生。我说，但教训要记住。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老赵。窗外的阳光照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斑斑驳驳的。

从今天起，工坊实行新的安全制度。我说，朕说，你记。

老赵的声音还在发颤，但稳了一些。我听到他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书案旁边，拿起了笔。

第一，火药存放区和实验区必须完全隔开。中间建一道砖墙，墙厚三尺，两面抹泥。火药存放区的门用铁皮包裹，平时上锁，钥匙由专人保管。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第二，每次火药实验，操作台上的火药用量不得超过一斤。需要多少取多少，用完立刻把剩余的送回存放区。

第三，火药实验时，现场人员不得超过三人。一人操作，一人监督，一人在门外待命。其余人员必须撤离到五十步以外。

第四，研磨火药不得使用铁制工具。改用铜杵和石臼，或者木杵和石臼。铜和石头摩擦不容易产生火星。

第五，实验区必须配备灭火器具——沙桶、湿毯、水缸，每样至少两个，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第六，每次实验之前，必须检查实验区周围十步以内有没有可燃物。有的话，清理干净再开始。

第七，所有工匠必须接受安全培训。不培训，不上岗。培训内容包括：火药的性质、爆炸的原因、操作的规范、出事之后怎么自救。

我说一条，老赵记一条。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是蚕在吃桑叶。

说完七条，我转过身来，看着老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