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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大位到京城的那天,下着小雨。
十一月的雨,冷得刺骨,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我没有亲自去接他——皇帝亲自去接一个布衣学者,动静太大,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我让王福带了一顶轿子去城门口等着。
王福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老头。
老头大概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道一道的,很深。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下摆沾了泥,袖口磨出了毛边。背上背着一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他走路的时候微微驼着背,但步子很稳,不急不慢的,像是在丈量脚下的每一寸地。
这就是程大位。
《算法统宗》的作者,明朝最着名的数学家。
在前世,我上大学的时候读过他的书——当然是翻译成现代文的版本。那本书在中国数学史上的地位,大概相当于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在西方的地位。珠算、笔算、各种实用算法,全在里面了。
但在这个时代,程大位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老学者。他在徽州老家写了一辈子的书,教了一辈子的算学,没有功名,没有官职,连个秀才都不是。他的《算法统宗》刚刚写完,还没有刊印,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我是通过沈炼的情报网找到他的。
我让沈炼在全国范围内搜罗精通算学的人才,沈炼的人在徽州找到了程大位。据说这个老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算题,算到半夜才睡,家里的墙上、桌上、甚至床头都贴满了算式,他老伴儿嫌他疯了,差点跟他和离。
我给他写了一封信,用的是私人名义,没有盖玉玺。信里说:朕听闻先生精通算学,欲请先生入京,在国子监教授算学。一切费用由朕承担,先生的着作朕也会安排刊印。
程大位收到信的时候,据说愣了半天,然后哭了。
一个写了一辈子算学书的老头,突然被皇帝请去教书——这大概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现在他就站在我面前。
御书房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程大位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整个人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紧张的。
草民程大位,叩见陛下。他的声音又细又颤,像是一根绷紧的琴弦,随时都可能断掉。
起来起来。我说,别跪着了,地上凉。
他不敢起来。
朕说了起来。我加重了语气。
他这才慢慢地站起来,但还是低着头,不敢看我。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指节发白,背上的包袱还没放下,歪歪斜斜地挂在肩膀上。
把包袱放下。我说,
王福搬了一把椅子过来。程大位犹犹豫豫地坐下了,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挺得笔直,像是坐在针毡上。
程先生。我说,朕请你来,是有事要请你帮忙。
陛下折煞草民了。程大位赶紧站起来,又要跪,陛下有什么吩咐,草民万死不辞。
坐下坐下。我摆了摆手,朕不是要你万死不辞,朕是要你教书。
程大位又坐下了,这次坐得稍微踏实了一点。
朕看过你写的《算法统宗》。我说。
程大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陛下看过草民的书?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像是一个被人遗忘了一辈子的孩子突然被叫到了名字。
看过。我说,写得很好。珠算口诀编得尤其好,朗朗上口,便于记忆。还有那些实用算法——田亩丈量、粮食折算、税赋计算——都是老百姓用得上的东西。
程大位的嘴唇抖了抖,眼眶红了。
草民……草民写这本书,写了二十年。他的声音哽咽了,草民走遍了大半个南方,搜集各地的算法,一条一条地验证,一条一条地整理。草民的家人都说草民疯了,说算学有什么用,又不能考功名,又不能当饭吃……
他说到这里,声音断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但草民觉得,算学有用。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倔强的光,种地要算,做买卖要算,修桥铺路要算,打仗也要算。天底下哪件事离得开算学?可是读书人都去读四书五经了,没人学算学,没人教算学。草民想把算学教给更多的人,让他们知道,算学不是旁门左道,是正经的学问。
我看着他。
这个瘦小的、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的老头,说出了我一直想说但没有机会说的话。
程先生。我说,朕和你想的一样。
程大位愣住了。
朕觉得,大明朝最缺的不是会写文章的人,是会算账的人。我说,会写文章的人满朝都是,但会算账的人——真正懂算学、懂丈量、懂工程计算的人——凤毛麟角。朕要改这个局面。
陛下……
朕要在国子监开算学课。我说,不是选修,是正式的课程。朕要让国子监的学生们知道,算学和经义一样重要。将来朕选拔官员,不只看文章写得好不好,还要看算学学得怎么样。
程大位的眼睛越来越亮,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朕请你来,就是教这门课的。我说,你是大明朝最懂算学的人,这件事非你不可。
程大位站起来,这次没有跪,而是深深地鞠了一躬。他弯腰的时候,背上的包袱终于滑了下来,咚的一声落在地上,包袱皮散开了,里面滚出来一堆东西——算盘、算筹、几本手抄的书稿,还有一把磨得发亮的竹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