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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民……不，臣愿为陛下效力。他的声音不再发颤了，稳稳当当的，像是一根扎进了土里的桩子，臣这辈子就会一件事，就是算学。陛下用得上臣，是臣的福分。

我笑了。

别说什么福分不福分的。我弯腰帮他捡起地上的算盘，掂了掂——算盘是老檀木的，珠子磨得溜光水滑，一看就是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朕给你安排住处，就在国子监旁边。你先休息几天，熟悉一下环境，然后朕让国子监的祭酒配合你，把算学课的事安排起来。

不用休息。程大位接过算盘，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像是在擦一件珍宝，臣明天就可以开始。

急什么？我说，你刚到京城，路上累了，先歇歇。

臣不累。程大位摇了摇头，眼睛里的光更亮了，臣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我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有些人等一件事，等了一辈子。

等到了的时候，你让他歇歇，他反而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我说，那就明天。朕让人带你去国子监，你先看看场地，和祭酒谈谈，把课程的事定下来。

臣领命。

程大位走的时候，把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捡起来，重新包好，背在背上。他走路的时候还是微微驼着背，但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甚至有一点点弹跳的感觉——像是一个老农民在春天看到了第一场雨。

王福送他出去，回来之后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我说。

万岁爷，这个程大位……王福斟酌了一下措辞，看着不太像个能教书的。

怎么讲？

太朴实了。王福说，国子监里都是什么人？勋贵子弟、世家公子、各省的举人。这些人眼睛长在头顶上，一个没有功名的布衣老头去教他们，他们能服气？

服不服气，不是看出身，是看本事。我说，程大位的本事，够他们学一辈子的。

王福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我知道他说的有道理。

国子监不是一个好混的地方。那里面的学生，大部分是官宦子弟，从小锦衣玉食，眼高于顶。让他们跟一个布衣老头学算学——这件事的难度，可能比让程大位写一本《算法统宗》还大。

但我不担心。

因为我知道，真正想学东西的人，不会在乎老师穿什么衣服。

而那些在乎老师穿什么衣服的人，本来也不是我要培养的对象。

我要培养的，是那些真正需要算学、真正愿意学算学的人。

他们在哪里？

在寒门。

在那些考不过世家子弟的经义、但脑子聪明手脚勤快的穷人家的孩子里。

算学，就是他们的出路。

我拿起笔，给国子监祭酒写了一道手谕——

算学课定为选修，不强制，自愿报名。课程由程大位全权负责，国子监提供场地和一切便利。任何人不得刁难程大位，违者严惩。

写完之后，我又加了一句——

此事关乎国本，不可轻忽。

盖上玉玺，交给王福。

明天一早送到国子监。我说。

王福走了。

我坐在书案后面，看着窗外。

雨停了，天边露出了一线夕阳，金红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琉璃瓦上，亮得晃眼。院子里的积水映着天光，像是铺了一地的碎金子。

一颗种子。

程大位就是我种下的第一颗种子。

种子种下去了，能不能发芽，要看天时地利人和。

但至少，种下去了。

总比什么都不种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