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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我又去了庄子。
这次我没有躲在廊下偷看,而是让沈炼把阿七叫到了前院的书房里。
书房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沈炼写的,写的是。字写得不怎么样,但意思到了。
阿七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桌子后面喝茶。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他的眼睛先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桌子、椅子、墙上的字、窗户、窗户外面的院子——然后才迈步进来,走到桌子前面,站定。
他认出我了。
半年前我来过一次,那时候他刚被收进孤儿营,瘦得像一根柴火棍,站在一群孩子里面,不哭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我问他叫什么,他说。我问他几岁,他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现在他八岁了,长高了一截,但还是那么安静。
阿七。我说。
万岁爷。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但吐字很清楚,每个字都咬得干干净净的。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没有坐。
坐下。我又说了一遍。
他这才坐下来,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大人。
我看着他。
半年的时间,他的变化不小。脸圆了一点,不再是那种饿得凹下去的样子了。皮肤也不像以前那么黑了,大概是不用在太阳底下流浪了。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你往里面看,看不到底。
朕考你几个问题。我说。
他点了点头。
第一个。我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上面写了二十个字,有简单的也有复杂的,把这上面的字念一遍。
阿七接过纸,看了一眼,开始念。
天、地、人、山、水、日、月、风、雨、雷。
他念得很快,没有停顿。
继续。
朝、廷、社、稷、忠、孝、仁、义、礼、智。
二十个字,一个不差,一个不卡。
我说,第二个。朕出一道算术题。三百七十二乘以十八,等于多少?
阿七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看别处,是在心里算。
他没有用算盘,也没有用笔,就那么坐在那里,眼睛盯着桌面,嘴唇微微动了几下。
大概过了十几息的时间。
六千六百九十六。他说。
我在心里验算了一下。
没错。
三位数乘两位数,心算,十几息。八岁的孩子。
第三个。我说,朕问你一个不一样的问题。
阿七看着我,等着。
你进这间屋子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阿七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他想了想,开口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窗户开着,外面是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上没有叶子。桌上有一个茶壶,两个茶杯,茶壶是热的,冒着气。万岁爷坐在桌子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便服,腰间没有佩玉。
他顿了一下。
门口站着一个人,是沈大人。他今天换了一把刀,比上次的短。
我的眉毛挑了一下。
沈炼换了刀?
我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沈炼。沈炼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阿七说得没错,他确实换了一把刀。
我转回头,看着阿七。
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沈大人换了刀的?
进门的时候。阿七说,沈大人的刀鞘上次是黑色的,这次是深棕色的,而且短了两寸。
进门的时候。
他进门的时候只在门口站了不到两息的时间,就注意到了沈炼换了刀,而且记住了刀鞘的颜色和长度。
这不是普通的观察力。
这是天赋。
最后一个问题。我说,声音放缓了一些,阿七,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阿七沉默了。
这是今天所有问题里,他沉默最久的一个。
屋子里很安静。窗外有风,吹得那棵枣树的枯枝沙沙地响。远处传来孩子们练功的喊声,嘿——嘿——嘿——,一声一声的,沉闷而有力。
阿七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安静,但在那安静的底下,我看到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野心,不是欲望,是一种很纯粹的、很坚定的东西。
想替万岁爷做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