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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字。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豪言壮语,就是五个字。
但这五个字从一个八岁孩子的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吓人。
替朕做什么事?我问。
万岁爷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一个三十五岁的灵魂装在二十二岁的身体里,和一个八岁的孩子对视。
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东西——饥饿、寒冷、挨打、流浪、被人像狗一样踢来踢去的记忆。这些东西没有让他变得凶狠或者怨恨,而是让他变得安静。
一种经历过最坏的事情之后才会有的安静。
我说,朕记住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也站起来,仰着头看我。他的个子只到我的胸口,脑袋圆圆的,额头上那道旧疤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白。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很轻微的,像是被电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放松了,但没有躲开。
我注意到他的手。
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手背上有几道旧伤疤,有的是刀伤,有的是烫伤,都已经结了痂,泛着淡淡的粉色。这双手不像八岁孩子的手,倒像是一个干了多年粗活的大人的手。
但这双手很稳。
刚才他拨算盘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他的手指动得很快,但一点都不抖。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上,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这种稳,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
好好学。我说,好好吃饭,好好练功,好好读书。朕以后还会来看你。
他说。
就一个字。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阿七还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墙角。
我转过头,走了出去。
出了书房,沈炼跟上来。
陛下觉得如何?他问。
你说得没错。我说,这个孩子确实不一般。
不只是不一般。沈炼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臣带过不少人,见过不少天赋好的。但像阿七这样的,臣是第一次见。
怎么讲?
一般天赋好的孩子,学东西快,但容易骄傲,容易浮躁。学了一点皮毛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不肯下苦功夫。沈炼说,阿七不一样。他学得快,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学得够了。每天晚上别的孩子都睡了,他还在被窝里默念当天学的字。每天早上别的孩子还没起,他已经在院子里扎马步了。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说。
沈炼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一点,比天赋更重要。
我看了沈炼一眼。
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偶尔说出来的话,总是一针见血。
臣打算给他加课。沈炼说,除了现在的识字、算术、武艺之外,再教他一些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记忆术、观察术、伪装术。沈炼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有暗语和密码。
我停下脚步,看着沈炼。
沈炼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冷酷,是一种……职业性的精准。他在评估一个人的价值,就像一个铁匠在评估一块铁矿石的品质。
他才八岁。我说。
臣知道。沈炼说,但有些东西,越早学越好。等他长大了再学,就晚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枯草的味道。远处的练功声还在继续,嘿——嘿——嘿——,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敲鼓。
教吧。我说,但有一条——不许逼他。他愿意学就学,不愿意学就算。
臣明白。沈炼说,不过以臣对他的了解……他不会不愿意。
我没有接话。
因为我知道沈炼说得对。
阿七不会不愿意。
他说了——万岁爷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句话让我心里那颗没嚼碎的药丸又卡了一下。
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马车在庄子门口等着,车夫缩在车辕上打盹,听到脚步声赶紧跳下来,弯腰行礼。
我上了马车,放下帘子。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
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地,咯吱咯吱地响,像是有人在嚼冰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