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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国是十二月中旬来找我的。

他在内阁里排第三，排在申时行和王锡爵后面，平时不怎么出头，但办事极其靠谱。我让他做的事，他从来不打折扣，也从来不多问为什么。这种人在朝堂上不多见——大部分官员要么问太多，要么做太少，许国两样都不占。

他来的时候带了一份名册。

名册用蓝布封面包着，厚厚的一本，翻开来密密麻麻全是人名和籍贯。他把名册放在我面前，弯腰道：陛下，第一批人选出来了。

多少人？

三十人。许国说，从直隶、山东、浙江、江西、福建五省选出来的。臣按照陛下的吩咐，不看功名，不看出身，只看两样——脑子和手。

脑子和手？

脑子是算学天赋，手是动手能力。许国解释道，臣让各地的学官出了一套题，算术、丈量、机械，三样都考。考完之后再面试，让他们动手做一些东西——比如用木头搭一座桥的模型，或者用绳子和滑轮吊起一块石头。能做出来的留下，做不出来的淘汰。

我翻开名册，一页一页地看。

每个人的信息都写得很详细——姓名、年龄、籍贯、家境、特长、考试成绩、面试评语。

第一个人：张守义，十八岁，直隶保定府人，家里是木匠，从小跟着父亲做木工活，算术极好，能心算四位数乘除。面试时用三根木棍和一根绳子搭了一个能承重五十斤的三角架，考官评语是此子手巧心细，可造之材。

第二个人：李春生，二十岁，山东济南府人，家里种地，穷得叮当响，但从小对数字敏感，村里谁家分粮食、算账都找他。考试成绩是五省第一，算术满分。面试时没做出桥的模型，但画了一张图纸，图纸上标注了每根木头的长度、角度和受力方向，考官看了半天，说此子虽手拙，但脑子是一等一的。

第三个人：王小六，十五岁，浙江绍兴府人，家里是铁匠，十二岁就能独立打一把菜刀。算术一般，但动手能力极强，面试时用一堆零碎的铁片和铜丝做了一个能转动的风车，考官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我一个一个地看下去。

三十个人，年龄从十五到二十五不等，来自五个省份，家境无一例外都是贫寒——木匠的儿子、铁匠的儿子、农民的儿子、渔民的儿子、甚至还有一个是乞丐的儿子。他们没有功名，大部分连秀才都不是，有几个甚至不怎么识字。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脑子好使，手也好使。

许国。我合上名册，看着他。

臣在。

这三十个人，你是怎么找到的？

许国想了想，说：臣先给五省的学官发了公文，让他们在各府各县张贴告示，说朝廷要选拔通晓算学、精于工艺的人才，不限功名，不限出身，只要有本事就行。告示贴出去之后，报名的人不少，但大部分是来碰运气的，真正有本事的不多。臣让学官们先筛了一轮，把明显不行的淘汰掉，剩下的再统一考试。

报名的人有多少？

五省加起来，大概有一千二百多人。

一千二百多人里选三十个。我说，四十取一。

许国说，臣宁缺毋滥。这三十个人，臣敢打包票，每一个都是有真本事的。

朕信你。我说，这些人现在在哪里？

已经到京城了。臣安排他们住在国子监旁边的一处院子里，吃住都有人管。他们大部分是第一次来京城，有几个连县城都没出过，到了京城两眼一抹黑，臣怕他们走丢了，专门派了人看着。

我笑了。

走丢了倒不至于。我说，但你做得对，先让他们安顿下来。

陛下打算怎么安排他们？许国问。

进国子监。我说，跟着程大位学算学，同时学识字、学工艺。朕会另外安排人教他们——不只是算学，还有丈量、制图、机械原理、材料学。

许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陛下，这些东西……国子监里没有人教。

朕知道。我说，所以朕会从工坊里调人。老赵手下有几个老工匠，手艺精湛，让他们去国子监兼课。工匠教实操，程大位教理论，两边结合。

让工匠去国子监教书？许国的语气里带了一丝犹豫，陛下，这个……恐怕会有人反对。

谁反对？

国子监的那些老先生们。许国说，他们觉得国子监是读圣贤书的地方，让工匠进去教书，有辱斯文。

有辱斯文？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许国，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

大明朝的城墙是谁修的？

工匠。

大明朝的运河是谁挖的？

工匠。

大明朝的火铳是谁造的？

工匠。

那这些工匠的手艺，是从圣贤书里学来的吗？

许国沉默了。

不是。他说，是师傅带徒弟，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我说，传了几百年，传到现在，还是师傅带徒弟，没有教材，没有课堂，没有体系。一个师傅带三五个徒弟，教得好不好全看师傅的心情和徒弟的悟性。这种传法，能传出几个人才？

许国没有说话。

朕要改这个局面。我说，朕要把工匠的手艺变成学问，把师傅带徒弟变成课堂教学，把口口相传变成教材和课本。这三十个人，就是第一批种子。

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