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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子。我说,朕把他们培养出来,让他们学会算学、学会制图、学会工艺。然后让他们回到各自的家乡,去教更多的人。一个人教十个,十个人教一百个,一百个人教一千个。用不了十年,大明朝就会有一批真正懂技术的人才。
许国看着我,眼睛里的表情很复杂——有震动,有疑虑,有佩服,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陛下的想法……臣从未听过。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坦诚,但臣觉得,有道理。
有道理就行。我说,剩下的事,朕来安排。你把那三十个人的名册留下,明天朕去看看他们。
许国弯腰行礼,转身要走。
许国。我叫住他。
他回过头。
这件事,你办得好。我说,朕记着。
许国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忍住了。他弯了弯腰,说了一句臣不敢当,然后走了。
他走了之后,我翻开名册,又看了一遍。
三十个名字,三十个年轻人。
他们现在还什么都不是——没有功名,没有背景,没有人脉。他们唯一有的,就是一颗聪明的脑袋和一双灵巧的手。
但这就够了。
在我的计划里,这三十个人比三百个进士都重要。
进士会写文章,会做官,会在朝堂上吵架。但他们不会算账,不会修桥,不会造火铳,不会丈量土地,不会设计水利工程。
这三十个人会。
或者说,他们将来会。
我把名册合上,放进抽屉里,和之前写着林文远的那张纸放在一起。
抽屉里的纸越来越多了。
林文远、张守义、李春生、王小六……
一个一个的名字,一颗一颗的种子。
种子种下去了,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结果,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只要种下去了,就有希望。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十二月的京城,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远处的屋顶上落了一层薄霜,白花花的,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冷清。街上的行人裹着厚厚的棉衣,缩着脖子走路,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一团一团地散开。
冬天了。
万历十三年的冬天。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工坊爆炸,藩王串联,程大位入京,算学开课,孤儿营,寒门选拔。
每一件事都是一颗种子。
有的种在了明处,有的种在了暗处。
有的种子会长成大树,有的种子可能会烂在土里。
但不管怎样,种下去了。
这就是我能做的。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位子上,用我前世学到的东西,一颗一颗地种。
然后等。
等春天来。
窗外飘下了第一片雪花。
很小,很轻,落在窗台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了,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水渍。
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雪下起来了。
万历十三年的第一场雪。
我站在窗前,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地上,落在行人的肩膀上。
很安静。
雪落下来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但如果你仔细听,能听到一种极其细微的沙沙声——那是雪花落在枯叶上的声音,轻得像是有人在远处翻书页。
我听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坐回书案后面,拿起笔,继续批奏折。
还有很多事要做。
雪会停的。
春天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