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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天威营校场。

这一天是第一批膛线火铳正式列装的日子。我没有去——皇帝亲自去军营看演习太扎眼了，会引起朝臣们不必要的猜测。但我让阿七去了，带了一面千里镜，找了个校场附近的高处，把整个演习过程看得清清楚楚。

阿七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少见——他这个人平时像一块石头，喜怒不形于色，但那天他回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

怎么样？我问。

阿七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他不善言辞，每次汇报都是能少说一个字就少说一个字。但这次他说了很长一段话，长到我都有点意外。

属下先说火铳。他说，声音低哑，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第一批列装的膛线火铳一共一百二十支，分给了天威营的三个火器队。每队四十人，每人一支火铳，外加弹药袋、通条、火药壶。

然后呢？

戚将军先让他们打靶。靶子是木板，立在三百步外。

三百步，大约四百五十米。这个距离对于滑膛枪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命中的——滑膛枪的有效射程只有一百步左右，三百步外连靶子在哪都看不清。但膛线火铳不一样，膛线让弹丸旋转，飞行更稳定，射程和精度都大幅提升。

命中率多少？

第一轮齐射，四十发，命中二十三发。阿七说，第二轮，命中二十六发。第三轮，命中二十八发。

三百步外，命中率从五成七到七成。

这个数据比我预期的还要好。

戚将军什么反应？

阿七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他最接近微笑的表情：戚将军把靶子拿过来看了很久。靶子上的弹孔很集中，大部分打在了中间一尺见方的范围内。戚将军看完之后，把靶子递给身边的军官们传看，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此物改变了战争。

此物改变了战争。

戚继光是这个时代最杰出的军事家，他打了一辈子仗，从东南沿海的抗倭到北方边境的防御，什么武器没见过。他说出改变战争这四个字，分量比一百篇奏折都重。

后面呢？

打靶之后是齐射演练。阿七继续说，戚将军把三个火器队排成三排，第一排射击，第二排装弹，第三排待命，轮流射击，不间断。

三段击。

这是戚继光的看家本领。他在抗倭的时候就用过类似的战术，但那时候用的是鸟铳，射程短、精度差、装填慢，三段击的效果有限。现在换成了膛线火铳，三段击的威力完全不同了。

齐射的效果怎么样？

属下在高处看得很清楚。阿七说，三排轮射，几乎没有间断。每一轮齐射的声音是闷闷的砰砰砰，不算很响，但地面在抖。三百步外的靶子被打得稀烂，木屑飞得到处都是。

他顿了顿，又说：属下数了一下，从第一排开火到第三排开火完毕，大约是二十息。也就是说，每二十息就有四十发弹丸射出。如果三个队同时齐射，每二十息就是一百二十发。

每二十息一百二十发。

换算成现代的计量方式，大约每四十秒一百二十发。这个射速放在十六世纪，已经是恐怖级别的火力密度了。

戚将军还做了一个对比测试。阿七说，他让一队弓箭手和一队火铳手在同样的距离上对射靶子。弓箭手用的是军中最好的强弓，拉力一石二斗。结果——

结果怎样？

三百步外，弓箭手的箭矢大部分落在靶子前面，只有两三支勉强够到靶子边缘，而且力道已经很弱了，插在木板上晃晃悠悠的，用手一拔就下来了。火铳手的弹丸直接穿透了木板，从背面飞出去，在后面的土墙上砸出了坑。

穿透木板。

三百步外穿透木板。

这意味着在这个距离上，膛线火铳的弹丸可以穿透任何一种现有的盔甲。

戚将军看完对比测试之后，沉默了很久。阿七说，然后他把所有军官召集起来，说了一段话。属下记不全，大意是——从今天起，天威营的训练要全面转向火器。弓箭不废，但火铳是主力。以后的仗，不是比谁的刀快、谁的箭准，是比谁的火力猛、谁装填快、谁的阵型不乱。

我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戚继光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他已经完全理解了火器时代的战争逻辑。冷兵器时代，决定胜负的是士兵的体能、武艺和勇气。火器时代，决定胜负的是火力密度、装填速度和阵型纪律。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战争哲学，大部分将领需要几十年甚至几代人才能完成这个转变，但戚继光只看了一场演习就想明白了。

不愧是戚继光。

还有别的吗？我问。

阿七说，演习结束后，戚将军单独留下了几个军官，讨论了大约半个时辰。属下没能靠近，但从他们的表情和手势来看，应该是在讨论新的阵型编制。戚将军在地上画了很多图，用石子摆来摆去。

他在设计新战术。我说。

属下也是这么想的。

我说，让他去琢磨。战术的事，朕不如他。

阿七点了点头。

他又补充了一个细节：演习结束的时候，天威营的士兵们自发地欢呼了。属下听到有人喊，有人喊，声音很大，校场上的鸟都被惊飞了。戚将军没有制止，他站在那里看着士兵们，脸上的表情……属下说不好，像是高兴，又像是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