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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臣有话说。沈鲤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大殿里嗡嗡地回响,陈郎中所奏,臣以为大谬。
我说。
海禁乃太祖高皇帝所定祖制,历经列圣,沿用至今,已逾二百年。沈鲤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念一篇檄文,太祖定海禁,非一时之策,乃万世之法。其用意有三:一防倭寇,二防走私,三防百姓流散海外。此三者,至今未变。陈郎中以区区银钱之利,欲废祖宗成法,臣以为不可。
祖制。
又是祖制。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在大明朝,两个字是最好用的武器。不管你要反对什么,只要搬出太祖高皇帝,就能占据道德高地。因为在儒家的逻辑里,祖宗的规矩是不能改的——改了就是不孝,不孝就是大逆不道。
这套逻辑在前世看来荒谬至极,但在这个时代,它比任何法律都管用。
沈鲤说完之后,又有几个官员站出来附和,大意都差不多——祖制不可违,海禁不可开。他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排练过的合唱,一个比一个慷慨激昂。
我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看着他们表演。
龙椅的扶手上雕着龙爪,冰凉的金属硌着我的手掌。大殿里的光线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
反对派说完了。
然后是支持派。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工部主事林文远。
林文远是我早期发掘的人才之一,在工部任职,做事踏实,脑子也活。他站出来的时候声音有点紧,但条理很清晰。
陛下,臣以为陈郎中所奏有理。他说,海禁之名虽存,海禁之实已废。沿海各省走私猖獗,人尽皆知。与其让走私商人独占其利,不如朝廷开放海禁,设关征税,化暗为明,化私为公。
一派胡言!沈鲤立刻反驳,开海禁就是纵容走私!
沈大人此言差矣。林文远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走私之所以猖獗,恰恰是因为海禁。禁得越严,走私的利润越高,铤而走险的人就越多。不如疏导——开放合法的贸易渠道,让商人走正道,朝廷收税,百姓得利,何乐而不为?
你——沈鲤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大殿里又嗡嗡起来了。
支持派和反对派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有人引经据典,有人摆事实讲道理,有人干脆就是扯着嗓子喊。大殿里的回音把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是有一百只苍蝇在耳边飞。
我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
表面上我面无表情,内心其实很平静——甚至有一丝隐秘的满足感。
这场争论,是我一手策划的。
陈于陛的奏折不是他自己想写的,是我授意他写的。奏折里的数据,有一部分是户部的真实数据,有一部分是我让王遴私下准备的海贸税收预估。陈于陛花了三个月打磨这份奏折,每一个字都经过我的审阅。
我甚至提前预判了朝堂上的反应——谁会反对,谁会支持,谁会观望。
反对派的核心是礼部和一部分保守的言官,他们的论点无非是祖制不可违。支持派的核心是户部和工部的一些实干型官员,他们看到了海贸的经济利益。中间派是大多数——他们两边都不想得罪,等着看风向。
而内阁——
申时行坐在内阁的位子上,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他低着头,像是在看手里的笏板,但我知道他在听,在想,在算。
申时行是个老狐狸。他不会在局势不明朗的时候表态。他会等,等到大势已定,然后站到赢的那一边。
这正是我需要的。
我不需要申时行现在就支持开海禁。我需要的是让他看到,开海禁是大势所趋,反对是没有用的。
争论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
我始终没有开口。
最后,我抬了抬手。
大殿里立刻安静了。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龙椅。
此事关系重大,容朕再想想。我说,声音不大,但大殿的回音把它放大了好几倍,陈于陛的奏折留中,内阁和六部各抒己见,三日后再议。
退朝。
我站起来,转身走了。
身后是一片寂静,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衣袍声和脚步声——几百个官员同时弯腰行礼,朝服的下摆扫过地砖,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走出大殿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六月的风从御道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槐花的甜香。
第一炮打出去了。
接下来,就看他们怎么接了。